“公最好是”
  “月溪大人、有在亲人生病的时候照料过吗?”
  峰麒不客气地打断对方的话,目光却只停留在因为安下心而沉沉睡去的花满楼身上。
  “什么?”
  “如果是自己的亲人,就算被告知疾病可能传染,也会一心守在身边照料的吧?”
  峰麒的语气变得平缓、悠长。
  “我现在就是这样的心情。”
  第207章 【番外】山之华,月之芳(十)
  “我听说——”
  月溪以这种方式开口,似乎想唤起峰麒该有的责任感。
  “这名少年受了笞刑。”
  既然国家已经不存在滥施刑罚的事,那么少年就是罪有应得了。
  月溪并不想把话说得太直白,而且,他觉得应该相信蓬山公的智慧。
  峰麒连看也没看他一眼,只是淡淡地点头。
  “是的。当时我还在昏迷之中,听说他为了不离开我,自己主动选择以笞三百代替劳役一年。”
  “以杀人来说,刑罚并不算重。”
  月溪不得已地挑明了这一点。
  然而峰麒仿佛正在等待他说这句话。
  “月溪大人,是否知道死者是什么人呢?”
  这一次,峰麒直面着月溪的脸,慢慢把话吐出来。
  “我、从出生起就听说了月溪大人的事,也许这么说并不合适,但我不认为那种行为是‘弑君’”
  月溪不可置信地坐在那里,失去了任何语言和动作的能力。
  在自己的想像中,那持续了数十年不断的狂想中,最多也只是得到了蓬山公的认可,听到麒麟在自己面前伏下身说出誓言
  明知道不该想但还是想了。
  月溪一直是这样、以一位真正承受天命的国君的标准在衡量自己。
  然而现在所得到的,比想像中更为荒诞。
  身为蓬山公却说出这种离经叛道的话。
  “如果说前王仲鞑那种名为正直、实为暴戾的苛政也算是顺应天命的话,我倒想说,月溪大人中止这种‘天命’的行为实在令我崇敬。”
  说着,峰麒站起身,向月溪鞠躬一礼。
  只是普通的礼节而已,但态度充满着恭敬。
  月溪手忙脚乱地站起来。
  “公、不要这样”
  “但是”
  随着这两个字,情势急转直下。
  峰麒直起身体,目光中仿佛结满寒霜。
  “只凭所闻的只言片语,就确定一个人有罪,这样的月溪大人,和仲鞑又有什么分别?”
  被月溪率军斩杀的前王仲鞑,据说是个对人民的操守要求到偏执的人。
  从偷窃少量财物要被处死、到在不合适的场合说了笑话也要被处死,其间也不过数年时间。
  而仲鞑则宣称这是为了建立一个高尚的国家。
  在决定担任国君的第一天,月溪就下令
  但现在却受到了这种指责。
  “公的心情,我想我可以理解”月溪忍不住苦笑,“这位少年有着可贵的忠诚”
  “那名死者,是个山贼。”
  峰麒这么简单地回答。
  答话似乎与月溪所说的对不上,但两个人都沉默下来。过了一阵峰麒才开口继续。
  “在这附近的山里,就是山贼的巢穴。人数开始不太多,但后来大家都发现,仅仅耕种是无法得到温饱的,所以每个月都有年轻力壮的村民跑到山里去。
  “死的那个三郎,是新近加入的。
  “当时他还在对村民施暴。”
  月溪在听到第一句话时就变了脸色,但还是静静地听峰麒说完,才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这是我的疏忽,公的指责完全是正确的。”
  本以为人民得到休养生息之后,就会维持安定的生活了,但目前看来还不是这样。
  国中出现盗贼,本来就是王的耻辱。这一点月溪完全接受。
  “公的意思是,这少年为了帮助村民,才失手杀了人的?”
  峰麒沉重地摇头。
  “他没有杀人。
  “在场的村民中,终于有人说了实话。那名山贼是因为马受惊了,才意外死掉的。他们目睹了一切却不敢说。
  “因为没有人把此地有山贼的事报告上去。
  “除去死掉的山贼,被杀的村民也需要有人承担责任。
  “恰好就有一名语言不通的山客少年来到了。
  “他和这里的人素不相识,根本没有义务帮助他们,但他还是出手了。
  “然后还要他背上所有的罪名。
  “现在,月溪大人还认为,您只是‘疏忽’而已吗?”
  月溪僵硬地站着,对接二连三的责问没有一点回应。
  只能说幸好取消了死刑,才没让含冤的少年沦落到最悲惨的境地。
  但另一方面,因为没有严刑峻法的威慑,人们也对犯罪越发地漠视起来。这样的矛盾又该怎么办?
  自己、真的不胜任这个王位吧?
  正在百感交集的时候,却看到峰麒做出更加不同寻常的举动。
  年少的蓬山公直直走到月溪面前,双膝跪了下来。
  如同见到强光一般,月溪的瞳孔蓦然收缩。
  明明是神圣的仪式,却要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履行吗?
  峰麒弯下身,双手扶着面前的土地,试图将额头贴近对方的脚边。
  “啊、这”
  月溪伸出的手停滞在半空,离峰麒的肩头只有一寸左右距离。
  因为并没有真的叩拜下去。在离地两尺的时候,峰麒就已停住,这似乎花费了他全身的力气。
  “对不起”
  保持这样的姿态很是难过,但峰麒并没有意思要起身,仍然低着头说道。
  “确实想过,月溪大人如果真的是王就好了一切都不是不能解决,哪怕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我也可以为王上充当眼睛和耳朵,一心一意地辅佐王上
  “比起选一个完全不知道底细的人当王,我私心里还是更偏向月溪大人。
  “一直都很敬佩您,哪怕方才说了那么尖刻的话,也是
  “很遗憾,仪式无法继续履行。”
  在年轻的麒麟絮絮吐出这些内心剖白的时候,月溪的神情恢复了正常。他的手触到峰麒的肩膀,就坚决地把那个身体扶了起来。
  “公太多虑了
  “能得到公如此的认可,我已别无所求。”
  峰麒则迷惘地叹了口气。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