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二月底,乐乐月考掉到了一百二十名。
老师把家长叫到学校,儿子儿媳回家就吵翻了天。
儿媳说她妈不来帮忙,他妈也不回来,日子没法过。
走之前,儿媳头一回单独给我打了电话。
“妈,算我求你了,乐乐这成绩再掉就完了。”
“那件毛衣的事,是我嘴欠。”
“毛衣小婷给我洗干净了,你家的事,你俩商量。”
当天晚上,她就带着乐乐回了娘家。
半夜一点多,我的手机响了。
是乐乐,带着哭腔:“奶奶,我爸不见了。”
“邻居说,他喝了酒出的门,电话也不接。”
我从床上坐起来,心口突突地跳。
“你家楼下往东,有个公交站,你去那儿看看。”
一个人没地方去的时候,就坐那儿。
我在那儿坐过十四宿,比谁都清楚。
二十分钟后,乐乐打回来了:
“找着了,他在站台的铁椅子上坐着呢。”
电话换了人,儿子的声音冻得直哆嗦:
“妈,我才坐了俩钟头,脚就冻木了。”
“我刚才掰着指头算了,两年,十四个三十一号。”
“往年一号你进门,鞋上全是泥,我看见了。”
“我就是,不想问。”
“你好歹还有乐乐来找。”
“我那十四宿,没一个人找过我。”
电话那头,快四十的人了,哭得直抽抽。
乐乐在旁边小声说:“爸,你鼻涕。”
我又好气,又想笑,眼眶却先热了。
“回家吧,冰箱冷冻层有我走前包的饺子。”
“煮二十个,你俩一人十个,喝碗热汤。”
第二天一早,乐乐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锅里漂着一层饺子,他爸的眼睛肿成了两条缝。
【奶奶,韭菜鸡蛋的,我爸吃了三个就吃不下了。】
那天夜里挂电话前,他还哑着嗓子问过我一句:
“妈,三月三十一号,你让我接你一回,行不行?”
我没应声,把电话挂了。
过了两天,女儿托护工给我捎来一个纸袋。
里头是三盒降压药,正是我现在吃的那种。
袋子里还夹着一张纸条,是她的字:
“哥买的那两盒,是你两年前就停了的。”
“我拿着去药店问,才知道你早换了药。”
“妈,这两年你吃啥药,我从来没问过。”
“婆婆走了,那屋的床单我换回了你那床碎花的。”
“朵朵问外婆啥时候来,我说,外婆有自己的家了。”
我把药一盒一盒码进抽屉,又把挂历翻到了三月。
最后那一格,是三十一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