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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伴走后,我把老房子卖了八十六万,儿女一人一半。
  两个孩子都红了眼,说妈,往后我家就是你家。
  后来定了规矩,上半月住儿子家,下半月住女儿家。
  儿媳说孙子要中考,让我看电视别开声音。
  女儿说女婿爱干净,让我的衣服别进他家洗衣机。
  我学会了看哑巴电视,也学会了蹲着搓衣服。
  只有大月多出来的三十一号,两边都说不归自己。
  往年这天,我就在公交站坐着,熬到一号再上门。
  今年的三十一号赶上跨年,
  我想着,团圆的日子,总不至于让我在站台过。
  女儿一早就收好我的编织袋,说今天该归她哥。
  儿子在电话里支吾半天,
  说丈母娘一家来跨年,让我明天再来。
  我还是拎着袋子,走到了儿子家门口。
  门里一家人正齐声倒数,从十数到一,我没敲门。
  零点的烟花炸开时,末班车也开走了。
  我掰着指头算,一年七个大月,有七天没人要我。
  那剩下的三百五十八天,我也不轮了。
  ......
  零点过后,风卷着满地的烟花纸屑往前跑。
  我拎着编织袋,在公交站的铁椅上坐到手脚发木。
  袋子是红白蓝的,拉链早坏了,拿麻绳扎着口。
  里面是我全部的家当,四季衣裳,一瓶降压药。
  老伴的相框裹在他那件旧毛衣里,
  夹层还缝着他留下的一只金镯子。
  他说留着压箱底,万一哪天手头紧。
  分钱那天,儿子捏着银行回单,眼圈通红:
  “妈,等换了大房子,朝南那间给你留着。”
  女儿把头靠在我肩上,说妈,我家就是你家。
  那晚我对着老伴的相框念叨,你看,孩子们多孝顺。
  后半夜风越刮越大,我拎起袋子进了街口的银行。
  自助厅亮着灯,有暖气,也没人赶。
  我在取款机旁的台阶上坐下,一抬头就是那台机器。
  八十六万,就是在这儿,一笔一笔转出去的。
  我把老伴的相框抽出来搁在膝盖上,陪他等天亮。
  天蒙蒙亮,保安来巡逻,递给我一杯热水:
  “大娘,这儿不让过夜,您家里人呢?”
  我捧着纸杯说,儿子家就在前头,这就过去。
  他看了眼我脚边的编织袋,没再问,又给我续满了水。
  手机正好响了,是儿子先发的。
  【妈,昨晚在小婷那儿睡的吧?】
  【乐乐上午补课,你中午再过来,顺道买条鱼。】
  没过多久,女儿的消息也到了。
  【妈,昨晚哥家热闹吧?天冷你多穿点。】
  【这半个月就在哥那儿歇着,十六号我去接你。】
  两个孩子,都以为我在另一个家里。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妈在银行坐了一宿。
  打完,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最后回了儿子一个【好】,回了女儿一句【知道了】。
  中午我拎着鱼进门,儿媳正窝在沙发上剥橘子。
  “妈,鱼红烧,乐乐就爱吃你做的。”
  电视声音开得老大,正重播昨晚的跨年晚会。
  朝南那间屋,门上贴着中考倒计时,
  摆着乐乐的书桌,还有一张亲家来时睡的沙发床。
  我的折叠床支在阳台上,挨着洗衣机。
  我把老伴的相框拿出来,想摆在窗台上。
  儿媳看见了,一瓣橘子停在嘴边:
  “妈,收起来吧,乐乐要中考,看着瘆得慌。”
  我把相框裹回毛衣里,塞进了编织袋最底下。
  儿子下班进门,头一句是问鱼烧了没有。
  他没问我昨晚在哪睡的。
  吃完饭,我洗了碗,拖了地,把乐乐的校服熨平挂好。
  儿媳靠在门框上说,还是妈在家省心。
  下楼倒垃圾时,我在电梯里看见一张通知。
  社区养老院三十一号空出一张床,一个月两千六。
  入住需子女签字担保,无人担保的,一次缴清一年。
  我掏出老花镜,把电话一个数一个数抄在手心里。
  我的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一,够了。
  可那张卡,两年前就给了儿子,他说帮我存着。
  夜里阳台漏风,我裹着棉袄,在挂历上一格一格地数。
  离这个月的三十一号,还有三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