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清水人家,乡土生活笔趣阁无弹窗 > 第496章 哭声太多
  青浦县,周家田庄。
  三月二十四,暮色四合。
  田庄正堂里点了灯,不是镇上老宅那种动辄七八盏的排场,只两盏豆油灯,一左一右搁在案头,将白氏的脸映得半明半昧。
  白氏手里捏着那封刚送来的信笺,看了两遍。
  信是方嬷嬷亲笔写的,字迹工整,禀事简明,
  王巧珍事已办妥。
  刘三虎落网,人赃并获,县衙判杖一百四十,流三千里。
  王氏今日已交孙婆子领走,得银十二两。
  附银一封。
  白氏将信笺搁下,没看案角那只粗布小袋。
  袋口扎得严严实实,鼓鼓囊囊,里头是十二两白花花的纹银。
  “送信的人呢?”
  “在廊下候着。”
  贴身嬷嬷春嬷嬷垂首答道。
  “叫他进来。”
  进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家丁,生得精干,眉眼低顺,进门便跪,不敢抬头。
  白氏没叫他起。
  “方嬷嬷让你送来的?”
  “是。”
  “银子你经手了?”
  家丁脊背微微一僵,声音更低了些,
  “是,方嬷嬷亲手交与小的,一路贴身藏着,不敢假手他人。”
  白氏点了点头。
  案上的烛火跳了一跳,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纹丝不动。
  “你叫什么?”
  “小的周宁。”
  “周宁,”
  白氏将这名字念了一遍,声音淡淡的,
  “你是哪房的?”
  “回夫人,小的是东跨院的,跟着周康当差。”
  白氏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看着跪在堂下那道紧绷的身影,
  片刻她伸手,将案角那只粗布小袋轻轻一推。
  袋口松开一角,露出里头银锭温润的光泽。
  “这银子,你拿回去。”
  周宁抬起头,又立刻低下去。
  “夫人,这....”
  “方嬷嬷那边分四两,”
  白氏不疾不徐地说,
  “办事的几个家丁,每人二两,周康....”
  “周康三两。”
  周宁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十二两银子,片刻之间分得干干净净,夫人手里一文没留。
  这不是大方。
  这是规矩。
  办好了事的人,夫人看得见,也记得住。
  该赏的赏,该分的分,从不亏待。
  拿了这钱,往后更要死心塌地。
  “余下那一两,”
  白氏又道,
  “你留着喝茶。”
  周宁额头抵在地上,声音发紧,
  “小的....小的不敢....”
  白氏没应声。
  沉默像一床浸了水的厚棉被,慢慢压下来。
  周宁不敢再推辞,双手撑地,重重磕了个头,
  “谢夫人赏。”
  白氏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
  “下去吧。”
  周宁膝行退了三步,起身,弓着腰退出正堂。
  周宁走后,春嬷嬷上前收拾茶盏。
  “夫人,那王氏到底是个良家,十二两是不是贱卖了?”
  白氏没抬头。
  “一个破烂货,这价不低了。”
  春嬷嬷不敢再问。
  白氏望着窗外渐沉的夜色,忽然开口,
  “那王氏进府时,是多少银子?”
  “回夫人,二十两。”
  “二十两进来,十二两出去,”
  白氏声音平平的,
  “八两银子就让老爷赏玩了半年。”
  “不亏了。”
  春嬷嬷垂首应是。
  屋里又安静下来。
  白氏重新拿起那封信笺,看了一会儿,搁在烛火上。
  火舌舔上来,将那些工整的小楷一寸寸吞没。
  纸灰落进铜盆里,轻飘飘的。
  -
  廊下,周宁揣着那只粗布小袋,穿过垂花门,往庄子外走去。
  夜风凉了,他后背的汗却还没干透。
  方才跪在堂下那盏烛火前,他忽然想起周康说过的一句话,
  “夫人赏你的,你接着就是,推一次,是谦让,推两次,就是不知好歹。”
  他当时没听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周宁连夜赶回镇子,
  东跨院值房里还亮着灯,隔着窗纸,能听见里头几个家丁在闲话。
  周宁在门口站了片刻,推门进去。
  “康哥,夫人赏的银子下来了。”
  周康靠在炕边,手里捏着根草茎剔牙,闻言抬起眼皮。
  “多少?”
  周宁将白氏的安排说了一遍,
  周康点点头,没多问,伸手接过那块碎银,在掌心掂了掂。
  三两。
  够他攒大半年的。
  他把银子揣进怀里,继续剔牙。
  周宁在一旁站着,欲言又止。
  周康斜了他一眼,
  “有话就说。”
  周宁张了张嘴,声音压得很低,
  “康哥,咱们这样....真的对吗?”
  周康剔牙的动作停了。
  他把那根草茎从嘴里拿出来,捏在指间,看了好一会儿,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你爹是做什么的?”
  周宁愣了愣,
  “给老宅看后门的.....”
  “你爷呢?”
  “也是周家的家生子,年轻时赶过车。”
  周康点点头,又问,
  “你儿子今年几岁了?”
  周宁不明白他问这些做什么,还是老实答道,
  “一岁半。”
  “那你打算让他往后做什么?”
  周宁没答上来。
  周康把那根草茎弹进炕洞,看着火星子舔上来,把那点青绿吞成焦黑。
  “你一个奴才,还操心上主子的事了。”
  “那王巧珍好歹还当过几天主子,跟老爷睡过,威风过,咱们还喊她一声姑娘。”
  “咱们呢?你爹看后门,你爷是个赶车,你往后多半也是在府里跑腿,
  你儿子,你孙子,世世代代,都是当奴才的命。”
  周宁垂着头,没说话。
  炕洞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你觉得不对?”
  周康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你就求神拜佛,下辈子别做奴才了。”
  他把手往膝盖上一拍,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反正我是懂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潮气,还有不知谁家院子里飘来的晚饭香。
  周康望着那片黑沉沉的夜色,声音低下去,
  “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流了三天的血才把我屙出来,
  我爹去求老夫人请个大夫,老夫人说,一个奴才秧子,请什么大夫,死了再生一个就是。”
  周宁抬起头。
  “我娘没死,”
  周康背对着他,声音平平的,
  “她流了三天血,自己扛过来了,扛过来之后还是照样当差,照样伺候主子,
  我爹在她床边守了三天,第四天就被管事叫去赶车,说老爷要用。”
  他转过身,靠着窗框,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爹说,咱们这种人,命不是自己的,主子让活,就活着,主子让死,就死,
  主子让你去办个不干净的事,你就得办,办好了是应当,办砸了是没用,
  办得半好不坏,还得自己琢磨主子到底想要你办到什么程度。”
  他看着周宁。
  “你问我这样对不对?”
  “我哪儿知道对不对。”
  “我只知道,昨儿我办好了这事,夫人赏了三两银子,
  这三两银子,够我娘抓两个月的药,够我爹打一壶好酒,够我攒着,往后给我儿子娶媳妇。”
  他把那三两银子从怀里掏出来,在掌心里掂了掂。
  “那王巧珍被发卖了,往后是死是活,不关我的事。”
  “可这三两银子,能让我娘多活一阵。”
  他收回手,把银子重新揣进怀里。
  周宁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的碎银,粗布小袋搁在膝上,隔着布料,硌得掌心生疼。
  “我懂了。”
  周康没问他是真懂还是假懂。
  他重新躺回炕边,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