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牛看着那三道人影消失在雨幕里,忽然觉得肩上一轻。
  他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就是....松了口气。
  林大夫在的时候,他总觉得不自在。
  那双眼睛看他一眼,他就想低下头。
  好像自己做错了什么似的。
  现在人走了,就好了。
  他蹲在门槛上,也不进去,就那么蹲着,听雨,听屋里头他娘和陈阿婆的争吵声。
  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落在台阶上,溅在他裤腿上,他也不躲。
  嘴里念叨着,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
  “没事的....没事的....有我娘呢.....没事的....”
  也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说服谁。
  屋里,陈阿婆气得浑身发抖。
  她指着被子底下那两条青白色的小腿,
  “赵家嫂子,你这样我弄不了!你再这样我走了!”
  赵婆子一把拦住她。
  “你不能走!你走了谁接生?”
  “我接生不了!这得大夫来!”
  “我不让大夫进来!”
  “那你让我走!”
  赵婆子急了,一把攥住陈阿婆的袖子。
  “你不能走!你走了我这大孙子咋办?我可是给你送了鸡蛋的!整整十个鸡蛋!”
  陈阿婆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十个鸡蛋?!十个鸡蛋你就让我拿命给你接生?!这一尸两命的活,你十个鸡蛋就想让我干?!”
  赵婆子不管,攥着袖子不撒手。
  “反正你不能走!你得把我大孙子接出来!”
  陈阿婆捂着心口,脸色发白。
  她活了五十多年,接生了几十年,什么难缠的婆母没见过?
  可像赵婆子这样的,她是真没见过。
  “你你你你这糊涂婆子!”
  陈阿婆喘着粗气,声音发颤,
  “到时候一尸两命,要背人命也是你背!你们老赵家的福气,都被你消磨完了!”
  赵婆子听了这话,脸上也变了变,可嘴上还是不饶人,
  “你少吓唬我!女人生孩子不都是这样的?哪个女人不遭这一回罪?她能有啥事?”
  陈阿婆气得眼前发黑。
  她真想甩手就走,不管这破事了。
  可她看了一眼炕上的吴桂花,那丫头是她看着长大的,
  要是她真走了,这丫头就真没救了。
  陈阿婆咬了咬牙,推开赵婆子的手,转身走到炕边。
  她弯下腰,凑到吴桂花耳边,压低了声音,
  “桂花,你听我说。”
  吴桂花的眼睛动了动,嘴唇哆嗦着。
  陈阿婆把声音放得很软,像哄自家孙女似的,
  “桂花,我把孩子给你掏出来,保住你的命,好不好?
  孩子以后还能再有,你还年轻,养好了身子,往后还能生。”
  她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
  这刀用布包着,一直随身带着。
  几十年了,从没派上过用场。
  可今天,她不得不拿出来。
  赵婆子一看见刀,眼睛都直了。
  “你干啥?!你想干啥?!”
  她扑过来就要抢。
  陈阿婆一转身,把刀护在怀里,指着赵婆子,声音一下子硬了,
  “你给我站住!”
  赵婆子被她这一嗓子震住了,愣在原地。
  陈阿婆喘着粗气,
  “你要让人去送死,我定要去找村长,找村里人评评理!送你去见官!你这是害人!是杀人!”
  赵婆子脸色白了白,可嘴上还是硬,
  “你.....你少吓唬我!女人生孩子不都是这样的?”
  陈阿婆冷笑一声。
  “女人生孩子就要死吗?那你怎么没死?”
  赵婆子愣住了。
  陈阿婆看着她,又重复了一遍,
  “你也是女人,你也生过孩子,你咋没死?!”
  赵婆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陈阿婆懒得再理她,转回身,凑到吴桂花耳边。
  “桂花,听见了吗?咱们保命,孩子以后还能有。”
  她等着吴桂花点头。
  可吴桂花没点头。
  她的嘴唇在动。
  陈阿婆凑近了去听。
  “....儿.....儿子.....”
  “桂花,你说啥?”
  吴桂花的嘴还在动,声音细得像蚊子,
  “儿子....我要.....儿子.....”
  陈阿婆的心一下子沉到底。
  赵婆子听见了,眼睛一下子亮了。
  “听见没有?!桂花自己说的!她要儿子!”
  她扑到炕边,凑到吴桂花耳边,声音又尖又亮,
  “桂花,你放心,娘给你看着!咱大孙子肯定能生下来!你不是一直想给大牛生儿子吗?这不,儿子来了!”
  吴桂花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她没再说话。
  只是嘴唇还在动,翻来覆去那几个字。
  陈阿婆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手里的刀沉甸甸的。
  她蹲下来,还想再劝。
  “桂花,你别糊涂啊.....”
  吴桂花没看她。
  吴桂花只是望着房梁,眼泪无声地流着,嘴唇微微张合。
  陈阿婆凑近了去听。
  还是那两个字。
  儿子,儿子,儿子....
  陈阿婆手里的刀,慢慢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