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到家时,日头还老高,离做晚饭的时辰尚早。
  张春燕正抱着知暖在廊下阴凉处坐着,轻轻拍着,小娃娃似乎刚闹过,眼角还挂着泪珠,在母亲怀里一抽一抽的。
  柏川趴在一旁的小席子上,抓着个布老虎啃得口水直流。
  见晚秋和林清河进门,张春燕有些意外,抬头问,
  “怎得这么早就回来了?”
  晚秋放下背篓,把沉甸甸的竹篮提出来,脸上是满足的笑,
  “哪能一直挖到天黑呀大嫂,那水看着温,泡久了骨头缝里也发寒,非要着凉不可,你看,我们收获可不少呢!”
  她说着,提起竹篮凑到张春燕跟前。
  张春燕探头一看,篮子里挤挤挨挨十来个大小不一的深褐色河蚌,还有一些螺蛳,两只小螃蟹在篮底窸窣爬动,最上面还躺着几尾透明的小虾米,不住弹动。
  “哟!真不少!还有虾米呢!这晚上丢汤里,可鲜了。”
  她脸上露出笑,怀里的知暖也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篮子。
  “是吧!”
  晚秋得了夸奖,更高兴了,献宝似的拿起最大的那个河蚌,
  “大嫂你看这个,得有碗口大,沉甸甸的!”
  “嗯,这个好,肉肯定肥。”
  张春燕点头,又叮嘱,
  “快去换身衣服洗洗,虾米螃蟹今晚就能煮了吃,螺蛳,河蚌得养两天,篮子给我,我把虾米先拣出来。”
  “哎,谢谢大嫂。”
  晚秋把竹篮递给张春燕,自己则去井边打水,准备清洗。
  另一边,林清河将背上装满猪草的背篓卸在后院。
  林清河拿起旁边的木叉,将背篓里鲜嫩翠绿的猪草抖落开,铺在院子里晾晒。
  这些草沾着午后的热气和水汽,不能直接堆着,容易捂黄。
  晒掉些水汽,晚上就能铡了再拌上麸皮煮了喂猪。
  剩下更多一些的,他抱到旁边专门堆放干草的草料房檐下,
  那里通风阴凉,草料会慢慢阴干,颜色能保持得更青些,是预备着冬日里青饲料短缺时用的。
  这都是农家积累下来的过日子的经验。
  晚秋打来水,撒了些盐,把河蚌和螺蛳养在里面,就去换衣服了。
  林清河也是一样,把手里的活做完,两人换了身干净衣服,又在家各自忙活。
  一个闲着没事去劈柴,一个坐家里编竹编。
  张春燕从灶房出来,看着这小两口,也忍不住偷笑,
  “真是没有闲时候。”
  晚秋头也不抬,笑着回,
  “刚才顽了回来嘞~”
  -
  画面来到同一时间的李兰香家里。
  灶房里,鸡汤的香气越来越浓郁,在小院里飘散。
  王红霞守着瓦罐,时不时用勺子撇去浮沫,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与忙碌。
  李兰香被她打发去院子里剥蒜,摘菜,心思却飘飘忽忽,总忍不住瞟向西屋那扇紧闭的房门。
  屋里,崔云靠坐在炕上,身下是硬邦邦的旧褥子,背后是洗得发白,带着皂角味的枕头。
  屋里陈设简陋,土墙泛黄,窗纸有几处破损,透进的光线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
  他闭着眼,似乎是在养神,眉心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着。
  左肩和右臂的伤口处传来清凉麻痒的感觉,那是他自带的金疮药在起作用。
  药粉效果极佳,血早已止住,疼痛也减轻了大半。
  只是失血过多带来的虚弱和些许晕眩还在,内力也因伤势和之前的激斗运行滞涩,需要时间调息。
  王红霞晌午端进来的那碗浓稠鸡汤,他慢慢喝了,温热油腻的汤汁下肚,确实给冰凉的脏腑添了些暖意,
  脸上也恢复了些许淡薄的血色,不再像清晨那般骇人的苍白。
  然而他此刻心神凝聚之处,却不在伤势上。
  昨日放出去的那几只寻踪虫,至今未有回音。
  那是以特殊方法培育,与他气息相连的小玩意儿,最善寻人,也能传递极简短的讯息。
  放出去时,他存了一丝希望。
  可如今日头已过中天,窗外树影西斜,依旧杳无音信。
  这意味着...无人接收,此非佳兆。
  他仍需在此蛰伏。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掠过一丝不耐,但很快被更深的冷静压下。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扫过这间陋室。
  视线落在墙角那柄已被李兰香仔细擦拭过,靠在墙边的长剑上,剑鞘上的暗纹在昏光中若隐若现,与这土炕,旧桌格格不入。
  门外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接着是李兰香怯怯的,带着点讨好意味的声音,
  “崔,崔公子....鸡汤好了,娘让我给你送进来。”
  “进来。”
  崔云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听不出情绪。
  门被轻轻推开,李兰香端着一个小陶碗,小心翼翼走进来。
  碗里是撇净了油的清亮鸡汤,飘着几粒枸杞,不知是王红霞从哪里翻出来的,散发着热气。
  她今日换了身半新的藕荷色衫子,头发也重新梳过,鬓边别了朵小小的绢花,脸上扑了层薄粉,却掩不住眼底的紧张和羞怯。
  她不敢直视崔云,垂着眼将碗放在炕沿,手指微微发抖。
  “有劳李姑娘。”
  崔云微微颔首,语气客气而疏离。
  他并未立刻去端碗。
  李兰香站在炕边,双手绞着衣角,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脸越来越红。
  她飞快地抬眼瞥了一下崔云,见他神色淡然,并无攀谈之意,那点鼓起的勇气又泄了下去,只讷讷道,
  “公子...趁热喝,娘说,这汤最是补气血...你,你还需要什么,尽管跟我说。”
  “暂时无需,多谢。”
  崔云的回答简洁,再次闭上了眼,一副需要静养,不欲多言的模样。
  李兰香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尴尬了片刻,见他再无反应,只得小声说了句“那公子好好休息”,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听着脚步声远去,崔云重新睁眼,眼底闪过一丝嘲弄与冷淡。
  粗鄙村妇,痴心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