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清水人家,乡土生活笔趣阁无弹窗 > 第2387章 他的孩子
  一家人各自回房,
  正房里,周桂香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块围裙,翻过来覆过去地叠,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又拆开,又叠上。
  林茂源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把今儿晚上喝的茶碗收拢了,搁在托盘里,转过身来,就看见她低着头,肩膀又在轻轻抖。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没有开口,只是伸手把她手里的围裙抽出来,放在了床头的小柜上。
  周桂香的手空了,悬在那儿片刻,忽然就把脸埋进了掌心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隔壁听见似的。
  林茂源伸手搭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什么话也没说,等着她自己平复。
  过了好一会儿,周桂香才从掌心里抬起头来,鼻子红红的,声音闷得不成样子,
  "我就是心疼他......一个人在外头......连口热饭都没人给做......"
  林茂源的手没有停,还是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声音放得低缓,
  "老婆子,你养了清舟二十年,他心里头那个秤,比咱们都准,
  他不是池中鱼,这你是知道的,从前咱们在村里那么难,他都能跑到镇上靠自己的本事给自己找到活计,
  商籍不是什么塌天的事,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你想想,若是他这一辈子窝在村里,顶天了也就现在这样了,
  虽说现在这样也已经比从前好多了,可咱们既然到了这一步,就像清舟说的,难道就是为了此时停下吗?"
  周桂香没有说话,眼泪又涌上来,她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
  林茂源停了拍她背的动作,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他的孩子呢?"
  周桂香终于把这句话问了出来,声音颤颤的,
  林茂源看着她,耐心哄着,
  "家里所有的孩子,都将是他的孩子,
  他的孩子,也会是家里所有人的孩子,
  咱们在一天,就护着他在一天,
  以后咱们不在了,川哥儿,元哥儿,还有将来这些孩子们,都会记着是他们三叔供了他们读书的路。"
  周桂香怔怔地看了他片刻,眼角还挂着泪,那层慌乱和心疼慢慢地,慢慢地被什么更重的东西压住了。
  她把脸埋进林茂源的肩窝里,没有声音地哭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东厢房里,灯已经吹了,两个人摸黑各自坐着。
  张春燕背对着林清山,坐在床沿上,肩膀绷得紧紧的。
  林清山坐在桌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屋子里只有窗外隐约的虫鸣。
  过了好一会儿,林清山终于站起来,走到张春燕身后,伸手从背后环住了她。
  他的手臂刚碰到她腰侧,张春燕就猛地挣了一下,肩膀往旁边一扭,想要从他怀里挣出去。
  林清山没有松手,反而收紧了胳膊,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窝上,
  手臂小心地绕过她隆起的肚子,没有压到,只把那一圈好好地圈住了。
  张春燕挣了两下,没挣开,手搭在他的胳膊上,没有推也没有拉,就那么搭着,僵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的肩膀忽然塌了下来,整个人软在他怀里,低下头去,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他手背上,接着一下一下捶着他的胸口。
  林清山任她捶着,没有躲,也没有退,反而更紧地搂住了她。
  他知道她为什么生气,他说要把川哥儿过继出去,那是从她心尖上剜下一块肉来。
  可他也知道她心里明白,他是大哥,他得站出来。
  两个人都明白,可明白归明白,
  心疼归心疼,谁也替不了谁。
  张春燕捶着捶着,慢慢就慢了下来,最后手攥着他的衣襟,额头抵在他的胸口,默默流泪。
  林清山低下头,用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发顶,没有开口,两个人就那么抱着,在黑暗里静静地待了很久。
  南房里倒是亮着灯。
  晚秋和清河都没有换衣裳,两人挨着桌边坐着,
  晚秋面前还摆着陈文书大船的图纸,修船板的活已经过了两个多月,大部分船板都修的差不多了,
  估计再要个个把月,所有的船板精修完毕,就可以进入下一步拼装了。
  等拼装完,抹灰捻缝刷桐油就可以快当起来了。
  林清河在旁边替她把灯盏里的油拨了拨,让火苗亮了些,没有打断她,自己也看着医书,
  或许是船厂里各种户籍的人都见得多,反而小两口都没有觉得这事有多么严重。
  等晚秋把图纸规划完,随口道,
  "三哥这事儿,我觉得是好事。"
  "等有了商籍,他更能大展拳脚,等以后家里有了大船,也能跑的更远,生意做的更广。"
  林清河也点点头,
  "是啊,以三哥的本事,说不准真能闯出一番天地来。"
  晚秋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把图纸收好,吹了灯,两个人都歇下了。
  新宅院那边,林清芬和林大勇的屋子里也还亮着灯。
  一盏小油灯放在桌角,桌面上摊着一本旧书,书页边缘翻得起了毛边,是一本最基础的三字经。
  林清芬坐在左边,手指点着纸面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天,地,人..."
  林大勇坐在她旁边,低着头,跟着她的手指一板一眼地念,
  "天....地....人......"
  声音认认真真的,像是在记一件顶要紧的事。
  这是他们雷打不动的睡前活动。
  自打清舟吩咐过之后,林清芬就开始每晚教他认几个字。
  起初只是最简单的名姓,数目,后来慢慢多了起来,如今已经能磕磕绊绊地念完一篇短句子了。
  林大勇笨是笨些,可他肯下功夫,同一个字写上十几遍也不嫌烦。
  今晚上,他比往常更安静些,念完了一行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闷声说了一句,
  "清舟入了商籍,往后怕是要更缺人手了。"
  林清芬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她懂他的意思,她教他认字,也就是好让他能在清舟需要的时候顶上去。
  从前他就记着这个,如今更不会忘了。
  林大勇说完,又低下头去,手指笨拙地在纸面上划着那个"天"字,一笔一画。
  林清芬把他的手腕轻轻扶正了些,让他的手指顺着笔画的走势走,两个人挨着油灯坐着,影子叠在一起,安安静静的。
  灯火在各屋里陆续熄了。
  林家的院子彻底沉入了夜色里,月光铺在屋顶上,薄薄的一层。
  窗纸后面没有人说话了,整座宅院都安安稳稳地落进了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