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了约莫一个时辰，河道拐过几道弯，清水村的影子总算从尽头露出来。
坨坨趴在船帮上，原本有些犯困，半眯着眼望两岸的芦苇。
忽然间，他猛地坐直了，小手指着远处岸边，
"爹！那是什么东西？！"
顺着看过去，岸边空地上赫然立着一座大船台。
合抱粗的木柱竖起几根，粗木搭的架子比村里最高的树还高，
旁边码着成堆的木料，暮色里看去，活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
林清流闻声往那边瞄了一眼，下巴微抬，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哦，那个啊，也是我家的，是我小四嫂和大哥一道弄出来的。"
坨坨仰着头，
"五叔，那是做什么用的？"
"造大船的！咱林家的船，都是自己造的。"
坨坨嘴巴合不拢了，眼睛瞪得溜圆，半晌才"哇~"了一声。
船又走了一程，拐过一道弯，林家码头到了。
还没靠岸就听见人声鼎沸。
码头边并排靠着几条船，船户们正忙着搬货，交单子，往常这个时辰早该散了，今日却大不一样，
白沙、青石、黑水三处分行新开张，跑这几条线的船都带了货回来，
各处的捎带物件堆了一地，正等着统一分拣入账。
张春燕挺着七个月的肚子站在库房门口，手里攥一沓单子，正跟一个船户对数目。
额上沁着一层薄汗，头发让风吹散了几缕，手里的笔却一刻没停。
船靠了岸，林清舟第一个跳下去，二话不说便加入分拣，林清芬也立刻跟上，
林清流把竹篙往岸上一插，也紧跟着搭手。
坨坨抱着鸡笼子下了船，站在码头边看了半晌，
见大人们各自忙碌，便小心翼翼把鸡笼子搁在地上，跟着自己爹一起，把船上的东西往下搬。
张春燕低着头写字，完全没留意他。
有了两人帮手，分拣快了不少。
林清舟账目熟，三下五除二便各归各类，船户们交单子，交物件，陆续散去。
天将黑未黑时，最后一艘船离了码头，岸上终于静了下来。
张春燕长出一口气，把单子理顺，一抬头，
坨坨站在库房门口，眼睛里面装着星星，望着她，开口就是，
“姑，我来啦！”
张春燕怔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把手里的单子好好放进柜台里，才快步走过来蹲下身，
张开手臂，
"坨坨！"
坨坨晓得张春燕这是怀娃娃了，撞不得，轻轻扑进她怀里。
张春燕搂着他，掌心揉着他乱蓬蓬的脑袋，眼眶发酸，
"让姑看看...长高了？"
坨坨仰起脸，咧嘴嘻嘻笑，
"姑，你的肚子好大哟！"
张春燕笑着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嘴贫。"
她牵起坨坨的手，
"走，回家了，你娘等了你一整天。"
一行人说笑着往回走。
张大海拎着那两只鸡和鸭子，坨坨被张春燕牵着，步子一跳一跳的，眼珠子亮晶晶的。
林清芬跟在后头，林清流跟着林清舟走在最后面，时不时用倒拐子捅咕一下他三哥，眉飞色舞的瞄着那两只鸭子，
到了家门口，周桂香正站在院门口张望，见人回来便笑了，
"总算回来了，今儿忙吧？"
张春燕扶着腰，
"娘，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
话音刚落，坨坨从张春燕身后探出半个身子，眼睛在院子里骨碌碌一转，
先看见廊下坐着的林茂源，正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啜。
坨坨眼睛一亮，脆生生喊了一声，
"林爷爷！"
林茂源一抬头，胡子都翘起来了，
"哟，坨坨来了！"
坨坨连忙转向周桂香，规规矩矩鞠了一躬，
"周奶奶。"
周桂香笑得眯了眼，
"哎哎，好孩子，又长高了。"
坨坨喊完了，眼珠子还在院里四下寻摸。
东厢房门帘一掀，李海棠抱着知暖急步出来。
坨坨一眼就看见了她。
鼻子猛地一酸。
他使劲攥了攥衣角，把那层酸压下去。
娘怀里抱着个小姑娘，白白胖胖的，扎着两个小揪揪，正睁圆了眼瞧他。
娘不在家抱自己，来抱别人家的小姑娘！
刚这么想完，坨坨又在心里跟自己说，那是姑的娃，不是别人家，是妹妹！
我是哥哥，不能跟妹妹抢娘...
李海棠几步跨过来，眼眶泛了红，脸上却笑得欢实，
"坨坨！"
她腾出一只手想摸儿子的头，又怕手里的知暖掉下来，只好把知暖往另一侧臂弯里挪了挪，
"让娘看看....瘦了没有？黑了没有？"
"娘。"
坨坨叫了一声，嗓子发紧。
李海棠赶紧引见，
"坨坨，这是你姑的娃，知暖，暖姐儿，暖姐儿，叫哥哥。"
知暖歪着脑袋看看坨坨，又看看李海棠，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米粒似的小白牙，
含含糊糊地喊，
"咯...咯...."
坨坨愣了一下，跟着也笑了，
“妹妹好。”
这时候疏影牵着柏川从屋里出来。
柏川穿一件红肚兜，脚上一双小虎头鞋，走路还不太稳当，被疏影牵着，一步三晃。
他见了坨坨也不认生，咧着嘴就往这边蹭，脚下打了个绊，险些栽了，被疏影一把捞住。
"柏川！"
张春燕在旁叫了一声。
柏川站稳了，朝坨坨伸出小手，嘴里也含混地喊，
"咯~咯~~"
坨坨蹲下来，和柏川平齐。
两个一岁半的小家伙都盯着他瞧，知暖在李海棠怀里也伸着小手往他这边够。
坨坨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柏川的手心。
柏川一把攥住他的指头，攥得紧紧的。
"哥哥。"
坨坨很郑重地跟两个小家伙说，
"我是哥哥。"
柏川听不懂，只是咯咯笑。
知暖也跟着笑，口水淌了下巴。
李海棠在旁边看着，眼眶里的泪转了几转，到底没落下来，嘴角翘得压不下去。
周桂香站在廊下，望着这一院子的人，
张春燕挺着肚子，李海棠抱着孩子，坨坨蹲在地上跟柏川闹，那边屋里还睡着一个元哥儿，
这院子里，一下多了这么多娃娃，竟让周桂香有了一种儿孙满堂的感觉，
周桂香心里正暖洋洋的，
林清流忽然凑过来，手里提着一只鸭子，笑嘻嘻往周桂香面前一递，
"娘，烤个鸭子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