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饭。
碗筷撤下，林清舟冲林清流使了个眼色，林清流便一溜烟出了院子，去各家船户家喊人了。
不多时，船户们陆陆续续来了。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却没人敢大声喧哗。
林清舟坐在堂屋主位上，手里端着杯凉茶，一言不发，只拿眼神示意了一下周康。
周康会意，将人召集到一起。桌上整齐地码着两堆荷包，旁边放着账册和笔墨。
周康深吸一口气，拿起账册，冲众人拱了拱手，声音清晰，
“诸位，今日发钱，分两拨，先发各镇掌柜月例，发完了，再发船户分红，莫急，都有。”
院子里安静下来。
周康翻开账册，先拿起一个荷包，
“白沙镇，李大山，掌柜月例六百四十文。”
李大山愣了一下，赶紧上前，双手接过荷包，在周康示意下，在账册上签了名，按了手印。
“青石镇，赵天生，掌柜月例四百四十文。”
赵天生搓了搓手，上前接过荷包，签名画押。
“黑水镇，陈宏信，掌柜月例四百四十文。”
陈宏信接过荷包，攥在手里。
轮到双桥镇和柳林镇，周康拿起两张纸，分别递给站在一旁的李见川和李铜柱：
“双桥镇掌柜杨清，月例三百六十文，
柳林镇掌柜朱昌顺，月例二百文，
二位掌柜今日不在，工钱由你们两位带回去，明日出船时交给他们。”
他又将两张工钱单子展开，指着上面的数目，
“这是数目，让他们明日回来时，把画押带来，才算两清。”
李见川和李铜柱小心翼翼地接过荷包和单子，揣进怀里，重重点头，
“放心，我们一定带到！”
掌柜的月例是小钱，发完了，众人心里都有了数。
可接下来才是重头戏——船户的分红。
院子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周康手边另一堆沉甸甸的荷包上。
周康拿起一个荷包，声音朗朗，
“河湾镇，十二两。”
“白沙镇，李大山，四十一两。”
“青石镇，赵天生，三十八两。”
“黑水镇，陈宏信，三十五两。”
“双桥镇，李见川，十五两。”
“柳林镇，李铜柱，十六两。”
......
一报完，院子里“轰”地一声，炸开了锅。
“四十一两？！我的娘嘞！”
“老天爷，我没听错吧？四十一两？！！”
李大山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方才刚领了六百四十文月例，此刻又接过那四十一两的荷包，双手死死攥着。
他猛地抬头，看向林清舟，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赵天生站在原地，像被人点了穴。
他先摸了摸怀里那四百四十文月例，又低头看看手里三十八两的荷包，愣了半天，忽然抬手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哎哟！”
他痛得龇牙咧嘴，却咧开嘴笑了，
“不是梦！不是梦！”
陈宏信同样也是，三十五两，一个月？！！
一个月就能拿到寻常农家十年都攒不下来的银钱？！！！
有了前面三四十两打头，李见川和李铜柱的十几两倒没有那么显眼了。
两人拿着钱，心中激荡有余，但看着别人拿着自己的双倍的分账，说不羡慕那是假的。
得陇望蜀，十几两显然已经是很多很多很多了，
可同样跟自己一起干活的，拿到双倍，甚至将近三倍，
就显得自己手里的也不算什么了。
船户们捧着沉甸甸的荷包，或激动难抑，或暗自艳羡，满院子都是按捺不住的兴奋与窃窃私语。
林清舟坐在主位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
他心里清楚，此刻正是众人心里最热乎，最感恩的时候。
有些话，若是在冷了场之后再说，效果便不佳了，唯有趁现在这股热乎劲儿，把利害摊开来讲，才能让人听得进去。
他放下手中的凉茶，轻轻"咔哒"一声搁在桌上。
那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堂屋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船户都停下议论，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林清舟，
以为他要交代什么新的事情，心里还带着方才分银子的余温，只觉得只要是东家吩咐的，定然差不了。
林清舟看了周康一眼。
周康会意，撑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堂屋门前，将两扇厚实的木门"嘎吱"一声合上，又返身回来，立在了林清舟身侧。
这一下，门被关严实了，外头的天光被挡在了门外，堂屋里透着一股沉闷的严肃。
船户们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关门是要说机密事了？不少人下意识地攥紧了怀里的荷包。
林清舟缓缓开口，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今日这银子，拿在手里，感觉如何？"
"好！"
"多谢东家！"
"高兴，太高兴了！"
堂屋里七嘴八舌地响起一片感激涕零的声音。
李大山嗓门最大，
"东家，您就是我们全家的恩人！往后您说往东！我李家绝不往西！"
"就是！"
"东家就是咱们的衣食父母！"
众人纷纷附和，一个个拍着胸脯表忠心。
林清舟嘴角微微向上弯了弯，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意。
这笑意不达眼底，却让在座的人心里莫名一定，有了主心骨似的。
他等众人安静下来，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高兴就好，既然高兴，那我得提醒诸位一句..."
他停顿几息，目光逐一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若是诸位还想日后再拿这样的银子，那从明日起，家中得有人去落商籍。"
"轰！！！"
如果说方才发银子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那林清舟这一句话，便是兜头一盆冰水，将满屋子的兴奋浇了个透心凉。
方才还激动得满脸通红的赵天生，此刻脸色"唰"地白了，手里的荷包差点没拿住。
李大山张着嘴，半天没合拢，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商籍？
那是要脱了农籍！入了贱籍的！
陈宏信更是如坠冰窟，浑身打了个寒颤。
他媳妇儿刚怀上孩子，家里刚是进钱的时候，这会儿要是让他去落商籍....
满屋子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的感激涕零，拍胸脯赌咒，此刻都僵在了脸上，化作一脸的茫然与恐慌。
林清舟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神色不变，只淡淡地抿了一口茶，等着他们消化这个"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