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五,辰时。
  青浦县北门外,官道,
  刘三虎被从大牢里拖出来时,脚踝上的镣铐刮过青石板,一路拖出刺耳的尖响。
  他走不动,昨夜那一百四十杖把他下半身打成了烂肉,两个差役一左一右架着他,像拖一袋发臭的货。
  枷锁压下来的时候,他闷哼了一声。
  一百二十斤的榆木枷,锁着脖颈,锁着手腕,压得他直不起腰,只能佝偻着,像一只被碾过脊背的老鼠。
  “刘三虎,”
  押解的牢头抖开文书,念得飞快,
  “犯偷盗、奸淫、擅闯民宅、贿赂官员四罪并罚,判杖一百四十,流三千里,发配甘州,今日起解。”
  “走。”
  牢头推了他一把。
  刘三虎踉跄了一步,枷锁压得他身子往前栽,差点扑在地上。
  他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是抬不起头。
  囚车辘辘,碾过北门外坑洼的土路。
  刘三虎蜷在囚笼一角,后背抵着粗粝的木栏。
  阳光从他头顶的缝隙漏下来,一道一道,像牢房的栅栏。
  他眯着眼,望着那片越来越远的城门。
  一个多月前,他也是来过这道门的。
  那时候他揣着三十两银子,走得大步流星,腰杆挺得笔直。
  那是他刘三虎,活了二十八年,头一回被人喊刘三爷。
  那夜红灯巷子,红桃红杏的脂粉香,鸨母讨好的笑脸。
  他撒出近十两银子,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以为那是开始。
  却不知道那已是巅峰。
  他揣着剩下的二十两银子回了杏花村。
  他想过好好过日子的。
  真的想过。
  可二十两银子在怀里揣着,像揣了一团火,烧得他坐不住。
  今天去镇上喝二两,明天去赌坊摸两把,后天又在哪个暗门子门口转悠。
  银子花得很快。
  不是买这个,就是买那个。
  有时候什么都不买,就是想吃顿好的,想喝口热的,想让人喊他一声“刘三爷”。
  到三月,二十两只剩下七八两了。
  他慌了。
  他想起王巧珍。
  周府那个被丢在后院等死的女人,白净细腰,才十八岁。
  他见过她几回,隔着茶棚、集市、周府后门那条巷子。
  她看他的眼神,他记得。
  他想,她一个没名分的女人,周府完了,她能去哪儿?
  不如让他转手卖了,又能换来一阵逍遥。
  .....
  “快些走!”
  牢头一鞭子抽在囚笼上,
  “磨蹭什么!”
  刘三虎回过神。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从囚笼缝隙里伸出去的脚,脚镣磨破了皮,血糊在铁圈上,干成暗褐色。
  恍然如梦。
  囚车辘辘,往西北去。
  刘三虎不知道的是,他的案子办得这样快,是有缘故的。
  县尊赵文康正为时疫期间县城的乱象焦头烂额。
  偷盗的,抢劫的,趁火打劫的,每天都能抓十几个。
  大牢都快塞满了,县尊的乌纱帽也在头顶摇摇欲坠。
  他需要杀鸡儆猴。
  刘三虎这只鸡,肥瘦刚好,又是周府亲自扭送来的,人证物证俱全,罪名桩桩件件都撞在刀口上。
  王巡检把案卷呈上去时,赵文康只翻了翻,便落了朱批,
  “严惩不贷。”
  一日审讯,定案,次日便发解。
  流徙三千里的文书,比寻常快了十倍不止。
  刘三虎没等来任何转机。
  他从踏入周府后角门那一刻起,就已经是死人。
  囚车过了一座石桥。
  桥下河水涨满,是前几日那场谷雨积的。
  水浑浊,打着旋,把枯枝败叶卷进看不见的深处。
  刘三虎想起那条通往周府后角门的路。
  三月二十三夜,他摸黑走到那里,心里盘算着王巧珍那张白净的脸,那截细软的腰肢。
  暮色四合时,押解的差役点了灯笼。
  囚车还在走,辘辘,辘辘,往西北去。
  刘三虎蜷在笼角,浑身刑伤发着高热,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渗出血丝。
  他迷迷糊糊地喊着什么。
  差役凑近了听。
  “宝根.....”
  “宝根是谁?”
  另一个差役头也不回,
  “管他的呢,快死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