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髻边那根素银簪子,心里头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很少这样仔细地端详自己,更少穿这样好的衣裳。
  但她没有让自己沉浸太久,只是站起身,对陈宝儿道,
  “好了,试也试过了,我先换下来,明日再穿。”
  陈宝儿本想让她多穿一会儿,但想了想,也没勉强,点了点头,
  “也行,玉钏,把衣裳叠好,放一边,明儿个一早给晚秋带上。”
  晚秋换回自己那件海棠红的衣裳,又将那根桃木簪子重新插好,便走回花厅,在桌边坐了下来,到底还是看上书了。
  她没有再去动那碟桂花糕,而是拿起那本摊开在桌角的《鲁班经》,翻到她折了角的那一页,低头认真地看了起来。
  陈宝儿也不催她,自己坐在一旁,剥着糖炒栗子,偶尔递一颗到晚秋嘴边,晚秋便头也不抬地张嘴接了,嚼了两下,翻一页书,又继续看。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花厅里的灯被点亮了,暖黄的灯光映在书页上。
  晚秋看得入神,直到门口丫鬟提醒时辰,她才抬起头,合上书页,站起身来,
  “我得走了。”
  陈宝儿也跟着站起来,有些依依不舍,但还是笑着道,
  “那明日辰时,我在府上等你!你可别忘了!”
  晚秋点了点头,将那本《鲁班经》小心地放回去,又朝陈宝儿摆了摆手,便快步走出了花厅。
  小跑着回到了船厂门口。
  果然看到大黄拉着板车停在门口,林清山坐在车辕上,张春燕挨在他身边,
  看到晚秋出来,张春燕招了招手,
  “快上来吧,还得去接爹呢。”
  晚秋应了一声,跳上车板,坐稳了。
  林清山一抖缰绳,大黄迈开步子,沿着暮色中的街道,朝仁济堂的方向驶去。
  到了仁济堂门口,林茂源已经背着药箱在门口等着了。
  他上了车,一家人便沿着熟悉的村道,朝着清水村的方向稳稳前行。
  牛车驶入清水村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远远的,便能看见自家院门口那一豆昏黄的灯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与往日不同的是,新宅院那边也亮着火光,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在院子里走动。
  林清山将牛车停在院门口,跳下车,先将缰绳系在门前的树桩上。
  他没有立刻进屋,而是先走到大黄身边,伸手摸了摸它的脖颈。
  大黄打了个响鼻,低下头,蹭了蹭他的掌心。
  这些日子,大黄每天天不亮就套车,拉着满满一车的人往返于清水村和河湾镇之间,
  送完人又要拉货,拉完货又要接人,一天下来几乎没有歇过脚。
  虽说大黄正值壮年,可也经不住这样连轴转。
  林清山摸着大黄脖子上那层被轭具磨得发亮的皮毛,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
  他拍了拍大黄的背,低声道,
  “伙计,辛苦你了,今晚好好歇歇,明儿个我少拉些活。”
  大黄像是听懂了他的话,甩了甩尾巴,低下头,啃了一口草料。
  院子里,林清舟和林清河正蹲在新宅院的空地上,手里拿着蒲草和竹篾,在做最后的收口工作。
  那个原本只有三尺见方的草帽顶子,如今已经被扩大了一圈,
  边缘用细竹篾加固了一圈,又覆上了一层厚厚的蒲草,密密匝匝地编在一起,看起来厚实又挡风。
  林大勇蹲在一旁,手里也拿着几根竹篾,帮着递料、固定。
  三人配合默契,不多时,最后一根竹篾便被牢牢地固定在了顶子的边缘上。
  林清舟站起身,检查了一遍,确认每一处都牢固妥帖,才点了点头,
  “好了,收口了。”
  林清河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和竹屑,看了一眼那个崭新的顶子,又看了看天色,说了一句,
  “刚好赶上吃饭。”
  灶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周桂香正端着最后一碗汤从灶房出来,看到院子里的人都聚齐了,扬声招呼道,
  “行了行了,都别忙活了,洗手吃饭!”
  一家人围坐在方桌旁。
  油灯的暖光映在每一张脸上,土黄照例趴在桌腿边,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地面。
  饭过三巡,林清山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
  “娘,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周桂香抬起头,看向他,
  “啥事?”
  林清山道,
  “我想着...咱家能不能再买头牛犊?”
  周桂香心里咯噔一下。
  前两天她才在正房里跟林茂源说过,盼着家里别再出什么事了,让她这点钱能安安稳稳地存下去。
  这才过了两天,大儿子就跟她说要买牛犊?
  她放下筷子,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突然又要买牛了?大黄不是好好的吗?”
  “大黄是好。”
  林清山挠了挠头,声音低了些,
  “可它太累了,这些天它天天天不亮就套车,送完人又要拉货,拉完货又要接人,一天下来脚不沾地,
  它还年轻,可也经不住这样连轴转,我怕再这样下去,它撑不了多久。”
  一家人沉默了片刻。
  周桂香没有说话,已经在思量这把要掏多少银子出去了。
  这时,林清舟放下筷子,开口了,
  “大哥,我觉得不用买牛。”
  林清山愣了一下,看向他,
  “不用买?那大黄怎么办?”
  林清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回他的西厢房拿了一卷纸出来。
  他走回桌边,将那卷纸在桌面上缓缓展开,
  那是一张船图,线条虽然简洁,但比例协调,结构清晰,船头、船舷、龙骨、桅杆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正是晚秋之前给他的那张。
  林清舟指着图纸上的船型,
  “后日我去镇上把定好的车厢取回来之后,就要开始着手准备这艘船的材料了,
  等船造起来,从清水村到河湾镇,水路比陆路近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