熏鱼的准备工作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晚秋手脚麻利地收拾鱼虾蟹,林清舟帮着打下手。
  林清山很快找来了干爽的松柏细枝,周桂香搬出家里那只半旧的小陶瓮,临时改造成简易熏桶。
  几条大鲫鱼用盐和少许烧酒细细抹匀,腌渍入味,挂在屋檐下通风处稍晾。
  傍晚时分,一家人围坐在南房炕桌上吃饭。
  中间一盆热气腾腾的清水煮蟹和河虾,只放了姜片和盐,却鲜香扑鼻。
  另有一盘清炒白菜,一碟自家腌的萝卜干,主食是杂粮饼子。
  虽不丰盛,但因着这盆难得的河鲜,也显得格外可口。
  “这蟹肉真甜!”
  晚秋小心地剥开一只螃蟹,将洁白的蟹肉放进林清河碗里。
  林清河含笑看着她,自己慢慢吃着碗里的饭菜,气色比前些日子又好了一些。
  林清山嚼着鲜美的虾肉,憨笑道,
  “冬天里能吃着这个,美!”
  林清舟也点头,鲜味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食道熨帖到四肢百骸,白日里奔波劳碌的疲惫似乎都消解了几分。
  周桂香一边给林茂源夹菜,一边感慨,
  “还是你们兄弟勤快,这冷天还往河边跑,才有这口福。”
  正说着,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啸声,紧接着,风声大作!
  原本只是凛冽的北风,陡然变得狂暴起来,卷起地上的沙土枯叶,狠狠拍打在窗棂和门板上,发出“哐哐”的声响。
  院子里晾晒的衣物也被吹得猎猎作响,险些被刮跑。
  林茂源放下筷子,侧耳倾听片刻,眉头渐渐蹙起。
  他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糊窗的麻纸缝隙向外望了望。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看不到云层,但风声中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寒意和压迫感。
  “这风不对头。”
  林茂源走回桌边,面色凝重,
  “听着像是要变天了,往年这个时候,风虽冷,但没这么急,这么邪性,
  今年冷的早,冷的快,看这架势...怕是要闹雪灾!”
  “雪灾?”
  林清舟心里一紧,
  “爹,你是说...”
  “嗯,”
  林茂源点头,
  “若是只下场大雪倒也罢了,就怕连下几天,封了路,火粮食接济不上,那就难熬了,
  咱们清水村还好些,靠着山,柴火总能有,就怕粮价...”
  他的话没说完,但桌上的人都明白了。
  若真有大雪封路,镇上的粮食运不进来,粮价必然飞涨。
  就算能运进来,风雪阻隔,运输艰难,价格也便宜不了。
  “爹,咱们家的存粮....”
  林清山忍不住问。
  周桂香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秋粮交完税,剩下的勉强够吃到开春,但那是按着平常年景,顿顿稀的算计的,
  若真像你爹说的,天冷得邪乎,人吃得就要多些才能扛冻,万一再有点别的开销...”
  意思很明显,存粮并不宽裕,甚至有些紧张。
  林茂源沉吟片刻,果断道,
  “不能等!趁着现在消息还没传开,粮价还没动,明天一早,我就带清山,清舟去镇上,多买些粮食回来囤着,
  家里人口多,买少了不顶事。”
  “都去?那家里...”
  周桂香有些担心。
  “没事,娘,”
  林清舟开口道,
  “我和大哥年轻力壮,多个人能多背些回来,爹跟着,也能掌掌眼,挑挑粮食成色,
  家里有你和晚秋照看着,大嫂也在家,看诊的话有清河,不会有事的,
  趁现在路还好走,赶紧把粮食备足才是正经。”
  林清河也温声道,
  “娘,让爹和大哥三哥去吧。”
  见家人都同意,周桂香也不再犹豫,
  “那行!明天一早你们就去,多穿点,路上小心,
  买些耐储存的糙米,高粱,豆子,若是有便宜的陈年麦子也买些。油盐也多备点。”
  “知道了,娘。”
  兄弟俩齐声应道。
  -
  次日,鸡叫头遍,天色还是一片浓稠的墨黑,只有东方天际透出一丝极微弱的蟹壳青。
  林茂源父子三人已经收拾停当。
  林清山和林清舟各自背上了家里最大的竹篓,林茂源也背了个稍小的。
  周桂香和晚秋早早起来,烙好了厚实的杂粮饼子给他们带上路上吃,又灌满了三个竹筒的热水。
  “路上当心,看准了粮价再买,别急。”
  周桂香送他们到院门口,不放心地又叮嘱一遍。
  “放心吧娘,有爹在呢。”
  林清山笑着说。
  三人踏着黎明前最深的寒意出发了。
  风比昨夜小了些,但寒气却更加刺骨,呵气成霜。
  路上寂静无人,只有他们踩在冻硬土路上发出的“沙沙”声。
  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天色渐渐亮起,灰蒙蒙的,是个阴天。
  远处清水镇的轮廓在晨雾中显现出来。
  到了镇口集市,已有不少赶早的农户和摊贩。
  他们径直朝镇东头的粮市走去。
  粮市比集市那边更显拥挤嘈杂一些,空气中弥漫着谷物特有的尘土气息。
  几家大点的粮栈已经开门,门口摆着敞口的麻袋,里面是各色粮食。
  也有农人自家挑着少量粮食来卖的。
  林茂源带着两个儿子,不动声色的在几家粮栈前转了转,听听价钱,又抓起一把粮食看看成色,搓搓颗粒,闻闻气味。
  林茂源心里快速盘算,家里现有存粮主要是高粱和少量豆子,粟米,缺口不小。
  这次至少要备足两个月的富余量,甚至更多,才能应对可能的风雪和粮价波动。
  他最终选了一家信誉不错,粮食成色也好的粮栈。
  掌柜见他们买得多,也愿意给个实惠价。
  糙米买了3斗,共175文,高粱买了4斗,共150文,
  大豆2斗,共95文, 陈年麦子,买了2斗,共105文。
  另称了十斤粗盐30文,打了五斤最便宜的菜籽油80文。
  总计粮食11斗,加上盐油,共花去635文。
  虽然花了大半两银子,但看着沉甸甸的几袋粮食,父子三人都觉得这钱花得值当。
  林清山和林清舟将粮食分装进三个背篓,林茂源的背篓也装满了盐和油。
  每个背篓都极沉,压得肩膀生疼,但心里却异常踏实。
  回去的路上,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寒风又紧了。
  路上遇到同村或邻村来买粮的人,彼此点头招呼,神色间都带着几分匆忙和隐忧。
  看来,感觉到天气异常,提前做准备的人家,并不止他们林家。
  “爹,咱家这粮食,够了吧?”
  林清山喘着气问,他背得最重。
  林茂源抬头看了看天色,忧心忡忡,
  “先备下这些,心里安稳些,真要闹起来,这点也顶不了多久,
  回去跟你娘说,往后家里的吃食,更要仔细算计着来了。”
  “嗯。”
  兄弟俩重重应了一声,将背上的重量扛得更稳,加快脚步朝着清水村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