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大集,人潮涌动,喧闹非凡。
  各种摊位沿街排开,货物的色彩和气味混杂在一起。
  周桂香带着三个孩子,在人流中穿梭,眼睛扫过一个个摊位,心里那本账算得噼啪响。
  头一个停下的,就是香烛纸钱铺。
  这是周桂香最看重的地方。
  “掌柜的,线香红烛怎么卖?纸钱要成色好的黄表纸。”
  她仔细询问,反复比较。
  最终选定了价钱适中,成色不错的香烛纸钱。
  付钱时,林清山主动接过沉甸甸的香烛捆。
  晚秋站在一旁,看着那些绘着神秘图案的纸钱和袅袅青烟的线香,
  想起婆婆说的祭祖敬神,心里对过年的庄重感又多了一层理解。
  离开香烛铺子的香火气,人流裹挟着他们往肉市去。
  远远便听见高亢的吆喝和讨价还价声,空气里弥漫着生肉特有的,混着血腥的油腻气味。
  一排排肉案上,白花花的肥膘,红白相间的五花,精瘦的腿肉,
  在冬日并不热烈的阳光下,晃着诱人又实在的光泽。
  周桂香领着孩子们挤到一个熟人摊主前,那摊主正挥着厚重的砍刀,将半扇猪骨架剁得咚咚响。
  案前已围了好几个人。
  “桂香嫂子,来割肉啊?看看这块五花,今早刚杀的,肥瘦匀称,香得很!”
  摊主一见她,便熟稔的招呼。
  周桂香目光如秤,在肉案上仔细掂量,问道,
  “今年的肉价咋样?”
  “哎哟,嫂子,这还用问?年根底下,哪有不贵的。”
  摊主用油乎乎的布擦了擦手,
  “好五花,三十文一斤,带膘的后臀尖,二十八文,板油另算。”
  这价钱一报出来,跟在周桂香身后的晚秋轻轻吸了口气,眼睛微微睁大。
  她今年才过门,这是头一回跟着婆婆办年货。
  寻常听婆婆和大嫂闲聊,知道猪肉金贵,平时十五六文,顶多十八文一斤已是了不得,怎地到了年关,竟能翻着筋斗往上窜?
  三十文!
  那能买多少斤粗粮,扯多少尺布啊!
  晚秋心里算着这笔惊人的账,面上不敢露太多,只悄悄拽了拽旁边三哥林清舟的袖子,小声道,
  “三哥,这肉价...”
  林清舟低声回她,
  “傻妹子,过年嘛,猪少,人要吃,祖宗也要供,可不就金贵了,娘心里有数的。”
  果然,周桂香听了价,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叹了口气,对摊主也是对自己说,
  “唉,一年到头,就盼着过年碗里见点厚油水,价再高也得割点,今年的价,比去岁又涨了两三文。”
  周桂香俯下身,手指点在一块肥膘足有三指厚,仅连着薄薄三层红肉的五花肉上,
  “就要这块,肥的多些,熬油经放,油渣炒菜包饺子都香,三十文就三十文,给我割五斤,称头给足咯。”
  “好嘞!嫂子是实在人,我肯定给足秤!”
  摊主麻利的操起刀,比划一下,一刀下去,割下长长一条,上秤一称,
  “五斤一两!算您五斤,一百五十文!”
  沉甸甸,油汪汪的一大条肉被荷叶垫着递过来。
  林清山默默上前接过,周桂香从怀里摸出个旧布包,一层层打开,仔细数出一串铜钱,叮叮当当付了。
  买了肉,心里最大的石头落下。
  周桂香神色松快了些,带着孩子们转向更嘈杂的粮油市集。
  这边又是另一番景象。
  没有肉市的腥烈,空气中漂浮着豆麦的醇厚,芝麻的焦香,还有菜籽油特有的青气。
  一个个摊位或摆着麻袋,敞开口,露出里面黄澄澄的小米,饱满的红枣,暗红的赤豆,
  或摆着大大小小的陶瓮,油篓,卖着清油,麻油,酱醋。
  碾坊的伙计吆喝着招揽现磨新麦的生意,石磨隆隆的声响闷闷的传来。
  周桂香先去了米粮摊。
  她捏起几粒小米放进嘴里嚼了嚼,又抓一把白面在手里捻开细看成色。
  “里面有陈米?”
  周桂香问。
  “掺了一成,不多,过年蒸糕蒸馍不影响,价钱便宜三文。”
  粮贩赔笑。
  周桂香摇头,心里想着,这绝对不止掺了一成....
  “年货不凑合,要买就买新米,黄小米怎么卖?”
  商贩一一答来,
  新磨的雪花白面要十二文一斤,掺了一成陈麦的则九文。
  黄小米是八文,若买带壳的谷子自家碾,能便宜两文,但费时费力。
  问清了米价面价,周桂香心里那本账拨得更响了。
  她盘算着过年要蒸几屉白面馒头待客,又要用多少小米掺着红枣蒸年糕。
  “白面要十斤,黄小米要五斤,都要全新的,一点陈的不要。”
  周桂香又指着一旁颗粒饱满的赤小豆,
  “这豆子怎么卖?”
  “赤豆六文一斤,嫂子。”
  “称三斤。”
  周桂香点头。
  粮贩手脚麻利的称重,装袋。
  林清舟接过沉甸甸的面袋和小米袋搭在肩上,晚秋则小心提着那包赤豆。
  铜钱叮当,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买了粮食,周桂香带着孩子们又转到卖油的摊子前。
  盛满菜籽油的大陶瓮泛着暗沉的光泽,她用小木勺舀起一点,凑近看了看清亮度,又嗅了嗅味道,确保没有哈喇气。
  麻油更金贵些,装在更小的黑陶坛子里,盖子稍一揭开,那股醇厚霸道的香气便迫不及待地飘散出来,引得路过的人也忍不住多吸两下鼻子。
  “菜油怎么卖?麻油呢?”
  周桂香问。
  卖油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翁,慢悠悠道,
  “菜油十四文一斤,麻油贵,得三十文一斤,都是自家作坊的,童叟无欺。”
  晚秋在一旁默默听着。
  麻油竟和猪肉一个价了!
  果然是奢侈品。
  周桂香显然早有预料,沉吟一下,道,
  “菜油打三斤,麻油....打半斤吧。”
  菜油是日常炒菜熬炖的底气,量大管够,麻油则专为年下拌凉菜,点汤水,还可以在饺子馅里淋上几滴提香,用量极省,
  但那一点精华的香味,却是过年饭桌上不可或缺的魂魄。
  “好嘞。”
  卖油翁应着,用长柄油提子熟练的从大瓮里打出清亮的菜籽油,油线稳稳注入周桂香带来的大油壶里,一滴未洒。
  打麻油时更显小心,用的是更小的竹提子,那金黄油亮的液体缓缓流出,香气愈发浓烈。
  林清山默默将灌满的油壶也接了过去。
  油壶将满,那浓郁复杂的油脂香气,
  混杂着周围热闹的味道,鼎沸的人声,远处隐约的爆竹试响声,
  构成了晚秋记忆里,第一个浓郁到化不开的,充满期盼的年关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