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二,小桃园。
  日头已经升到半空,暖洋洋地照着这片藏在山坳里的小天地。
  桃树刚谢了花,嫩绿的叶子密密地长起来,枝头已经冒出毛茸茸的小桃子,青涩涩的,还得等两个月才能吃。
  孙鹤鸣蹲在菜地边上,手里拿着一把小锄头,正给新长出来的菜苗松土。
  他换了身粗布短褐,袖子挽到手肘,头上戴着一顶旧草帽,看起来跟寻常庄稼老汉没什么两样。
  谁能想到,一个月前他还是河湾镇仁济堂的坐堂大夫。
  “师父,吃饭了!”
  阿福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孙鹤鸣直起腰,把小锄头靠在篱笆上,拍了拍手上的土,慢悠悠往回走。
  小桃园的院子不大,三间土坯房,一口井,一棵老槐树。
  房子是前两年翻新的,虽简陋,却结实。
  窗户上糊着新桑皮纸,阳光透进去,屋里亮堂堂的。
  孙鹤鸣走到院门口,就闻见一股香味。
  灶房里,云氏正往桌上端菜。
  她穿着件还新着的绯色夹袄,头发挽在脑后,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见孙鹤鸣进来,她抬起头。
  “回来了?洗手吃饭。”
  孙鹤鸣“哎”了一声,走到井边打水洗手。
  阿福和阿贵早就洗好了,蹲在灶房门口,眼巴巴望着桌上那几碗菜。
  一大碗杂粮粥,不稀不稠,最好入口,
  一碟清炒野菜,碧绿鲜嫩,是早上刚从地头掐的。
  一碟腌萝卜条,切得细细的,撒了芝麻。
  还有一碗鸡蛋羹,嫩黄嫩黄的,上面滴了两滴香油,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阿贵咽了咽口水,小声问,
  “师娘,今儿怎么有鸡蛋?”
  云氏端着最后一碗粥出来,笑着看了他一眼。
  “那两只芦花鸡争气,连着下了三天蛋了,攒了六个,今儿吃一个,剩下的还能吃好几顿。”
  阿福挠挠头,憨憨地笑了。
  孙鹤鸣洗了手走过来,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
  “都坐下吃,站着干什么。”
  阿福阿贵赶紧坐下,端起碗,眼巴巴等着孙鹤鸣先动筷子。
  孙鹤鸣夹了一筷子鸡蛋羹,放进嘴里。
  嫩,滑,香。
  他点点头。
  “好。”
  云氏嘴角弯起来,给他碗里又添了一勺。
  “多吃点,这些日子在地里忙活,人都瘦了。”
  阿贵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
  “师娘,这鸡蛋真好吃.....”
  阿福在旁边拆台,
  “你吃什么都好吃。”
  阿贵瞪他一眼,埋头继续吃。
  云氏看着两个少年抢食的样子,眼里带着笑。
  她夹了一筷子野菜,轻声说,
  “也不知道镇上咋样了。”
  孙鹤鸣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
  “昨儿个阿福去山那边打水,碰见个砍柴的老汉,
  说镇上还是封着,但没再死人了,县衙那边派了人,每日洒药,管得严。”
  “该过去的,总会过去。”
  云氏点点头,没再说话。
  阿福忽然抬起头,问,
  “师父,咱们啥时候能回镇上?”
  孙鹤鸣看了他一眼。
  “想回去了?”
  “肯定想回去啊!天天在这待着,闲得很,都快长毛了。”
  “还有镇上那家烧饼铺子,他家那个芝麻烧饼,刚出炉的时候,又酥又脆.....”
  阿贵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
  “你就知道吃。”
  阿福不服气,
  “你不想?”
  阿贵想了想,老实地点点头,
  “我也想。”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都笑了。
  孙鹤鸣也笑了。
  “等着吧。”
  “等时疫过去,自然就回去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云氏在旁边轻轻说,
  “在这儿也挺好。”
  孙鹤鸣转过头,看着她。
  云氏低着头,筷子在碗里轻轻搅动。
  “清净,踏实,每天起来看看菜地,喂喂鸡,做做饭,倒也清闲。”
  “嗯,再挣几年银子,我就带你回来。”
  云氏巧笑嫣然,
  “都依老爷的。”
  孙鹤鸣给云氏夹了一筷子野菜,
  “多吃点。”
  阿福和阿贵埋头扒饭,什么都没看见。
  -
  吃完饭,阿福阿贵抢着去洗碗。
  云氏不让,两个少年不依,最后是三个人一起洗的。
  孙鹤鸣坐在老槐树底下,手里捧着一碗茶,看着灶房里忙活的三个人影,听着里头传出来的笑声和斗嘴声。
  阳光透过槐树的叶子,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山上采的野茶,有点涩,可回甘。
  他想,这日子确实挺好。
  灶房里,阿福把水泼出去,阿贵差点被溅到,追着阿福满院子跑。
  云氏站在门口,笑着骂他们没大没小。
  两个少年跑得更欢了。
  孙鹤鸣看着,嘴角弯起来。
  只是可惜,无论什么样的日子,没钱都是万万不行的。
  趁他这把老骨头还能干,还是要多多挣回来些银子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