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天刚蒙蒙亮,林家小院就醒了。
  灶房的烟囱冒出第一缕炊烟,在晨光里袅袅升起。
  周桂香起得早,已经在灶房里忙活开了。
  锅里的杂粮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一边添柴一边往外看。
  后院传来老驴的叫声,还有林清山的大嗓门,
  “急什么急!吃了饭就走!”
  老驴又打了个响鼻,像在催他。
  东厢房里,张春燕轻轻坐起来,看了一眼旁边睡得正香的两个孩子。
  知暖的小嘴微微张着,柏川侧着身子,小屁股挤在妹妹腰上。
  她轻手轻脚下炕,穿好衣裳,推开门。
  院子里,晨光正好。
  她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多久没这么早起来了?
  坐月子差不多五十天,她天天躺着,被人伺候着,虽说舒坦,可总觉得不自在。
  离双月子还有十天,可她觉得自己好得不能再好了,再躺着真要长毛了。
  周桂香从灶房探出头来,看见她,愣了一下。
  “春燕?你咋起来了?”
  张春燕笑了笑,走过去。
  “娘,我来帮你。”
  周桂香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气色红润,走路利索,确实不像有事的样。
  “行,那你帮我择菜。”
  张春燕应了一声,在灶房门口蹲下来,端起那盆野菜,一根一根择起来。
  南房里,晚秋也醒了。
  她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往炕边看。
  那三个纸扎的骨架并排摆在炕边上,金童、玉女、大房子,安安静静地等着。
  晚秋推了推旁边的林清河。
  “清河,起来了。”
  林清河睁开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今儿个糊纸?”
  “嗯。”
  晚秋点点头。
  “纸晒透了,正好糊。”
  两人穿好衣裳,走到院子里洗漱。
  东厢房门口,张春燕正蹲着择菜,看见他们,笑着打招呼。
  “起这么早?”
  晚秋点点头,凑过去看了一眼。
  “大嫂,你咋不多睡会儿?”
  “睡够了。”
  张春燕拍了拍手上的泥。
  “再躺着真要长毛了。”
  “哈哈,那不就成土黄的娘了?”
  “你这妮子!”
  林清河洗了把脸,走到南房门口,把那本《扎彩要诀》翻开,找到画样的那一页。
  晚秋跟进来,把那些染好的纸一张一张铺开。
  槐黄的、栀子黄的、玄色的、桃红的,晒了一天一夜,已经干透了。
  颜色比刚染的时候淡了些,可看着还是好看。
  林清河拿起笔,蘸了墨,先在那张桃红的纸上画起来。
  金童的脸要圆润些,玉女的脸要秀气些。眉眼,鼻子,嘴巴,一笔一笔,慢慢描。
  晚秋在旁边看着,眼睛亮亮的。
  “清河,你画得真好啊。”
  林清河没说话,只是嘴角弯了弯。
  画完脸,又画衣裳。
  画好了,就放在一旁。晚秋去灶房,准备拿往骨架上糊的面糊。
  灶房里,周桂香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
  碗里装着半碗白乎乎的东西,黏稠稠的,还冒着热气。
  “来,拿去。”
  “谢谢娘!”
  “晾凉了才能用哦。”
  “晓得了,娘。”
  晚秋接过来,低头闻了闻,一股粮食的香气。
  周桂香又说,
  “不够再来要,别舍不得用,薄薄抹一层,糊不结实,回头散了,白费功夫。”
  晚秋应了一声,端着碗往回走。
  走到门口,周桂香又叫住她。
  “诶,等等。”
  晚秋回头。
  周桂香从灶台边摸出一根小木片,递给她。
  “用这个抹,匀实。”
  晚秋接过来,夸道,“这个好。”
  回到南房,林清河已经把画好的脸放在一边,等着糊。
  晚秋把碗放在炕沿上,用小木片蘸了一点面糊,抹在骨架的横撑上。
  面糊黏稠稠的,一抹就开,带着热气。
  她把裁好的纸贴上去,用手轻轻按实。
  一张一张,慢慢糊。
  林清河在旁边看着,忽然说,
  “这面糊挺香的。”
  “粮食熬的,用了小半碗面粉呢,能不香吗?”
  她又抹了一层面糊,接着说,
  “得省着点用。”
  林清河点点头。
  两人一个画,一个糊,屋里安安静静的。
  窗外,院子里传来张春燕扫地的沙沙声,还有老驴时不时的叫声。
  灶房里,周桂香端着粥出来,喊了一声,
  “娃儿们,吃饭咯!”
  南房里,晚秋应了一声,手上的活却没停。
  她把最后一张纸糊完,退后两步看了看。
  金童的身子已经糊好了,干干净净的,就等着贴脸了。
  她这才站起来,拍拍手上的面糊渣。
  “走吧,先吃饭。”
  两人出了南房,走到堂屋。
  桌上摆着几碗杂粮粥,一盆野菜,几个馍馍,就是一家人的早饭。
  别看简单,粮食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最近活计多,早上不吃再去干活受不住,就干脆吃了再出门。
  周桂香招呼着,
  “都坐下,趁热吃。”
  林清山从后院跑进来,身上还沾着草屑,嘴里嚷嚷着,
  “娘,老驴催了一早上了,我快些吃了带它上山去吧。”
  “成,省得它一直叫唤,跟个小孩似的。”
  林清山开口反驳,
  “我们小时候哪有那么闹。”
  林茂源走过来接了一句,
  “清山,就你小时候最闹腾。”
  张春燕在一旁听着,抿着嘴偷笑。
  林清山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坐下端起碗就喝。
  周桂香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急什么!烫得很!”
  林清山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
  一家人围坐着,碗筷声响成一片。
  吃完早饭,林清山拿起柴刀,牵起老驴,出了院门。
  老驴走得欢实,尾巴甩得高高的。
  林茂源和林清舟也扛起锄头,往地里走。
  张春燕收拾碗筷,端到灶房去洗。
  洗完了,又拿起扫帚,把院子扫了一遍。
  扫完院子,又往后院走,喂鸡,喂兔子。
  灶房里,周桂香搬来梯子,把熏好的鱼一条一条挂到房梁上。
  那些鱼熏了两天一夜,皮干肉紧,颜色金黄,闻着一股柏桠的香味。
  大大小小,数了数,三十多条。
  她挂好鱼,站在底下仰头看,脸上笑开了花。
  自言自语地说着,
  “这鱼够吃一两个月了。”
  晚秋正好进来倒水,也抬头看了一眼。
  心里高兴。
  周桂香从梯子上下来,看见晚秋,问,
  “你那纸扎糊得咋样了?”
  “糊好一个了,清河在画第二个。”
  周桂香点点头,往外走。
  “行,你们忙,我去看看菜地。”
  南房里,林清河画好了第二个小人,晚秋正在糊。
  糊完了,又把画好的脸贴上。
  两个小人,并排摆在炕上。
  金童高一点,玉女矮一点,都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脸上带着笑。
  晚秋退后两步,看了半天。
  “清河,我觉得咱们真能做这个,你画得太好了,这真的不比镇上纸扎铺的差。”
  林清河被晚秋这直白的夸奖说得不好意思,接了句,
  “那也是你纸糊得好,骨架搭得好。”
  “嗯!那咱们就一起做!”
  晚秋蹲下来,又看了看那碗面糊。
  还剩小半碗。
  她拿起木片,把碗沿上的面糊刮了刮,抹在最后一个纸人的胳膊上。
  林清河看见了,笑着说,
  “娘不是说了不够再要嘛,你这也太省了。”
  晚秋头也不回,
  “哪能浪费粮食,还有个大房子要糊呢。”
  她把玉女的最后一张纸贴上去,按实,站起来拍拍手。
  “好了,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