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牛又风风火火地出去了,院门被他甩得“哐当”一声巨响,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
院子里重新陷入死寂,只有堂屋里王德贵压抑的,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声。
王大宝还站在原地,小脸煞白,手脚冰凉。
他爹最后看他的那种眼神,像刀子一样刻在他脑子里,让他本能地感到恐惧。
堂屋里爷爷的喘息声,又像绳索一样拽着他的脚步。
“大...宝....”
王德贵的声音从堂屋飘出来,比刚才更加虚弱,却带着一种异样的,黏糊糊的劲儿,像湿冷的蛇爬过脚背,
“进来...到爷爷这儿来...”
王大宝打了个哆嗦,不敢违逆,挪动着发软的腿,慢吞吞地蹭进昏暗的堂屋。
炕上,王德贵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微微撑起了上半身,一双浑浊的老眼在昏暗里闪着幽幽的光,死死盯着他。
“大宝啊,”
王德贵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蛊惑和恐吓,
“你爹...刚才是不是打量你来着?像看集市上的猪崽那样打量你?”
王大宝被他问得一愣,随即想起爹那可怕的眼神,眼圈一红,点了点头。
“他那是...想卖了你啊!”
王德贵的声音陡然尖利了一瞬,又立刻压下去,变成更阴森的絮语,
“他要把你卖到镇上去,给人家当牛做马,打断腿讨饭,卖到那见不得人的脏地方去!
你再也见不到爷爷,也...也活不长了!”
“我爹要....卖...卖我?”
王大宝如遭雷击,小脸瞬间惨白,眼泪唰地流下来,却不敢大声哭,只发出小兽般的呜咽,
“爹...爹为什么要卖我...”
“为啥?为钱!为粮!为他自己!反正不是为了你!”
王德贵咳了两声,眼里闪过怨毒和更深的恐惧。
卖了孙子,得了钱,这逆子下一个要弄死的,就是自己这个再也不能动弹,只会吃饭的老废物了!
他不能坐以待毙!
“大宝啊,你听爷爷说,”
王德贵的声音又软下来,带着一种诡异的,哄骗的调子,
“爷爷疼你,爷爷不能看着你被卖了受苦,爷爷....有法子救你。”
王大宝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像抓住救命稻草。
王德贵费力地挪动身子,用那双枯瘦如柴,指甲缝里满是黑泥的手,在炕席最底下,靠墙的缝隙里,哆哆嗦嗦地掏摸了半天。
最后,他掏出一个用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包着的小纸包,只有指甲盖那么大,扁扁的。
“你看这个,”
王德贵将小纸包捏在指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这是...耗儿药,去年秋收后,粮缸里闹耗子,我去镇上杂货铺买的,就用了指甲盖那么一点,
剩下的....爷爷藏起来了。”
他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混合着得意与狠绝的神色。
庄户人家备点耗子药,再正常不过。
王大宝看着那小纸包,吓得往后一缩。
耗儿药,他听村里孩子说过,吃了会肚子疼,会死。
“大宝,你爹要是回来了,卖了你去换钱,咱们爷俩就都没活路了。”
王德贵盯着孙子的眼睛,一字一句,淬了毒一样的话语他耳朵里钻,
“只有他没了,咱们才能活,你是好孩子,你也不想被卖到那生不如死的地方去吧?”
王大宝已经被巨大的恐惧淹没了,他不懂那么多弯弯绕,只知道爹要卖他,爷爷说爹没了他们才能活。
他茫然地,恐惧地点了点头。
“好孩子...”
王德贵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现在,你去村长王保田家,就说....就说你爷爷快不行了,想喝口稀的,求他借一把米,就一把,
熬口米汤吊着命....记住,就借一把,多了人家不肯借,就说爷爷教你的,说得好听点....”
王大宝懵懵懂懂地记着。
“借到米,你就回来,用那小陶罐,加两碗水,把这纸包里的东西,全倒进去,和米一起煮,
煮开了,米粒开花,就成了,然后....端给你爹喝,
他累了一天,肯定饿,有现成的粥,一定会喝....”
王德贵仔细地交代着每一个步骤,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孙子的手腕,攥得他生疼,
“记住了吗?米是村长家借的,粥是你煮的,你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想给爹弄口吃的....谁也不会怪你....”
王大宝被他眼里那疯狂的光吓得魂不附体,只会机械地点头。
“去吧...快去吧...趁你爹还没回来...”
王德贵松开手,瘫回炕上,大口喘气,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王大宝握着那小小的,烫手山芋般的纸包,踉踉跄跄地跑出院子,朝着村长王保田家跑去。
王保田家正在吃晌午饭,见王大宝哭着跑来,小脸脏兮兮的,眼里满是惊惶的说,
“村长叔叔,我...爷爷....快不行了...想喝口米汤,他让我...来...来借一把米...”
说到后面,王大宝的声音又颤抖又结巴,一副要哭的样子。
王保田心里叹了口气,看着这孩子可怜样,又想起王德贵那副样子,人之将死,终究是硬不起心肠。
他让婆娘拿了个小碗,舀了平平的一碗底糙米,倒进王大宝哆嗦着双手捧起的破碗里。
“就这些了,快拿回去煮吧。”
王保田摆摆手,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王大宝捧着那一小把珍贵的米,像捧着烧红的炭,飞跑回家。
他按照爷爷说的,生了火,这次不知怎的,火竟顺利点着了,用小陶罐加了两碗水,把米淘了淘放进去。
然后,他颤抖着打开那个小纸包,里面是些灰白色的粉末,没什么味道。
他闭上眼睛,把粉末全倒进了陶罐,然后用筷子搅了搅。
纸包则直接扔进了火里。
粥在火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渐渐出来,掩盖了或许存在的其他气味。
王大宝蹲在灶膛前,看着锅里的粥,不停地咽着口水。
但他知道这是自己加了耗儿药的,可喝不得!
王大宝忍了好一会儿,终于咽下去了那些口水,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麻木的恐惧。
粥刚煮好,米粒开花,变得粘稠。
院门外就传来了王大牛沉重的脚步声和不满的嘟囔,
他显然在外面也没找到什么路子,空手而归,又累又饿,脾气更坏了。
“死哪去了?!饭煮好了没有!”
王大牛一进门就吼。
王大宝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灶房里弥漫的米香,此刻对他而言就像索命的气味。
是王大牛自己耸着鼻子,循着香味走到了灶台边。
他一眼就看见了那罐冒着热气,散发着诱人米香的稠粥,眼睛顿时亮了,先前的暴躁被食欲暂时压下,随即又转为更盛的怒气。
“好你个小畜生!”
王大牛飞起一脚,狠狠踹在还蹲在灶膛前的王大宝肩上,将他踹得往后一滚,撞在柴堆上,
“煮好了粥不吭声,是想自己偷吃独食?!”
王大宝被踹得肩膀剧痛,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但他更怕的是那罐粥的秘密,哭喊道,
“我没有!我没有想吃!”
“没有你不晓得喊人?!”
王大牛瞪着眼,一把端起那罐还烫手的粥,放在鼻子下深深吸了一口,满足地哼了一声,这才想起问,
“哪儿来的米?是不是去偷的?!”
“是...是村长家...借的...”
王大宝蜷缩在柴堆旁,带着哭腔回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就在这时,堂屋里传来王德贵有气无力,拖着长音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放大的虚弱和哀求,
“大牛啊....是大牛回来了吗?爹...爹快不行了...这...这口粥....就让给爹喝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