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廿四,黑石沟,傍晚。
  日头西斜,将黑石沟的房舍,树木拖出长长的影子。
  刘家小院里飘出久违的肉香,浓油赤酱的醇厚气味混着柴火的气息,勾得左邻右舍都忍不住抽抽鼻子。
  灶房里,刘大红正拿着锅铲,小心地翻动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红烧肉。
  一块块五花肉被煸炒出油,此刻正裹着亮晶晶的酱色汤汁,随着热气微微颤动,散发出诱人的咸香。
  她脸上带着笑意,眼角却有些湿润。
  大金身体刚好,就为了大宝出去扛包,只是为了给她的大宝添口肉菜,补补身子。
  堂屋里,刘大金正用布巾擦着脸上身上的汗。
  他今日特意去了趟镇上码头,找了相熟的工头,硬是挤进去干了一天扛包的活计。
  肩膀被粗糙的麻袋磨得生疼,旧褂子的领口和肩部也磨出了毛边,但他心里是畅快的。
  今日辛苦了一天,换回来二十五文,就花了二十文买了一刀肉回来。
  刘大金把钱交给石夏荷,
  “夏荷,给,还剩下五文嘞!寻常扛包,一天也就二十文,今天足足有二十五文,比往常多了五文!
  工头说了,最近活儿多,东家也大方,往后说不定还能涨点!”
  石夏荷捏着那还带着丈夫体温的铜板,眼睛里也有了光彩,也有心疼,
  “你啊,刚好些就去干这么重的活...快坐下歇着,肉快好了,今晚让大宝多吃点,好好补补!”
  说到大宝,一家人的目光都看向院子里。
  大宝正蹲在墙角,专心理野菜。
  这孩子比之前懂事多了,家里的活计不需要人说,他就会看着干,甚至还会自己出去摘野菜回来。
  “大宝,吃饭了!”
  刘大红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油光红亮的红烧肉出来,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堂屋。
  她又端上杂粮粥,一碟自家腌的咸菜,还有几个有些灰扑扑的窝窝头。
  虽说不是什么好面做的,但已经是非常扎实的一顿了。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
  那碗红润油亮的红烧肉被特意放在了大宝面前。
  刘大金夹起一块颤巍巍,肥瘦相间,裹满了酱汁的肉,小心地放到大宝碗里,憨厚地笑着,
  “大宝,吃肉!多吃点,长得壮壮的!”
  “对,大宝多吃!你舅舅今天特意给你买的!”
  石夏荷也给他夹了一块。
  “吃,都吃!大黑也吃多吃!”
  刘大红也笑眯眯的看着。
  大宝看着碗里那两块红得发亮的肉,又抬头看看舅舅,舅娘,娘亲脸上真切而期盼的笑容。
  他知道这是好东西,是舅舅辛苦扛了一天大包,磨破了衣服才换来的。
  他能闻到那诱人的香气,可不知怎的,当那浓郁的,带着特殊甜腻气味的酱香扑进鼻腔时,
  他小小的胃部猛地抽搐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感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
  脑海里,一些破碎混乱的画面闪过,
  也是这样的红色,粘稠的,糊在破碗边...
  还有更久远的,模糊的,是另一种更令人作呕的记忆,伴随着鞭打和狞笑...
  他小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脸色似乎更白了些。
  但他很快低下头,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肉,努力张开嘴,塞了进去。
  肉炖得很烂,入口是咸甜的酱香,肥肉部分几乎入口即化。
  可对此刻的大宝来说,这美妙的口感却成了酷刑。
  他用力咀嚼着,吞咽着,用尽全身的力气对抗着胃里那股越来越强烈的,想要呕吐的冲动。
  他知道不能吐,这是舅舅辛苦换来的,是娘亲好不容易做的,是舅娘,弟弟省下来给他的。
  他拼命往下咽,小脸憋得有些发红。
  “慢点吃,别噎着。”
  刘大红慈爱地看着他,又给他夹了点咸菜,
  “就着咸菜吃,解腻。”
  大宝点点头,赶紧扒拉了一口粥,用那粗糙的粥液将喉头翻涌的不适感强压下去。
  一顿饭,他吃得异常沉默和专注,几乎不敢抬头看那碗红烧肉,只机械地吃着碗里的粥和窝窝头,
  偶尔有人给他夹一块肉,他也是飞快地咀嚼吞咽,然后立刻喝一大口粥。
  大人们只当他害羞,或者太久没吃这么好的东西有点不习惯,一个劲地劝他多吃肉。
  大宝很“听话”,又吃了两块。
  但他觉得那油腻甜咸的味道在嘴里,胃里盘桓不去,像一条蛇,缠绕着他的五脏六腑。
  好不容易挨到吃完饭,帮忙收了碗筷,大宝低着头,小声说,
  “我...我去茅房。”
  然后不等大人反应,就快步走出了堂屋,走向院子角落那个简陋的茅房。
  一进茅房,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和声音,大宝一直强撑着的镇定瞬间崩塌。
  他猛地扑到茅坑边,再也忍不住,剧烈地干呕起来。
  “呃...咳咳...”
  胃里翻江倒海,刚刚吃下去的食物混合着那股甜腻的肉味不断上涌。
  他不敢真吐出来,那太浪费了,而且会被发现。
  他只能用小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将涌到喉咙口的秽物强行咽回去。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不是因为呕吐的痛苦,
  而是因为那种深入骨髓的,对某种食物,某种颜色,某种气味的恐惧和排斥,
  连同着那些被刻意遗忘的,黑暗的记忆碎片,一起翻搅上来,让他浑身发冷,止不住地颤抖。
  大宝蹲在昏暗肮脏的茅房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无声地,狼狈地对抗着身体本能和心理阴影的双重折磨。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这可是肉啊,多么美味的红烧肉!
  可为什么,为什么他这么难受...?
  大黑还那么小,都知道忍着馋,睁着一双大眼睛,舔着嘴唇把肉让给自己...
  而他...
  “呕...”
  过了好一会儿,那阵剧烈的恶心感才慢慢平复下去。
  王大宝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冷汗还是泪水。
  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又掬起旁边瓦罐里存着洗手的水,狠狠漱了漱口,直到嘴里只剩下清水和一丝苦涩的味道。
  直到觉得自己看起来没什么异样了,大宝才深吸一口气,推开茅房的门,低着头,慢慢地走回亮着昏黄灯光的堂屋。
  屋里,舅舅正在眉飞色舞地讲着码头上的新鲜事,舅娘在给舅舅补破损的衣裳,
  娘亲在纳鞋底,笑眯眯地听着,弟弟已经躺在炕上睡着了,
  温暖的灯光,熟悉的声音,驱散了些许他身上的寒意。
  “回来了?没事吧?”
  刘大红抬头看了他一眼,关切地问。
  大宝摇摇头,小声道,
  “没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