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回到林家小院时,日头已近中天,正是午时正。
  院门虚掩着,灶间有炊烟袅袅升起,带着熟悉的柴火气息。
  听到牛车声响,正在院子里晾晒衣物的林清芬赶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迎了出来。
  “回来了?可还顺利?饭在锅里热着呢,娘见你们没回,等不及,先吃了去后山了,说是野酸枣熟了,去摘些回来。”
  林清芬一边说着,一边帮林清山牵牛卸车,目光关切地扫过晚秋和林清舟,
  最后落在晚秋怀里那个明显是新得的,用粗麻布包着的包裹上,
  “这是寻着书了?”
  “嗯,寻着了,还打听到了船厂遴选的消息。”
  晚秋回应着,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
  “那就好,那就好!快进屋,先吃饭!”
  林清芬脸上也露出笑容,连忙招呼。
  三人进了堂屋,桌上摆着用菜罩罩着的简单午饭,一盆的杂粮稀饭,一碟清炒野菜,一碟咸菜,还有留给他们的几块贴饼子。
  竹菜罩
  林清山显然心里还惦记着下午的活计,扒拉饭菜的速度很快,有些心不在焉。
  他三两口将碗里的饭划拉进嘴里,又抓起一块饼子啃着,含糊道,
  “你们慢吃,我得赶紧去后头起屋子了,说好了今日要夯墙基,这都耽误一上午了,干不了多久又得去镇上接爹和春燕,时间紧巴得很。”
  林清舟正细嚼慢咽,闻言放下筷子,笑道,
  “大哥,你急什么,我这不是回来了?下午家里有我支应,起屋子那边,我看着就行了,
  到了时辰,你自去镇上接人,误不了事,哪有让你一个人连轴转的道理。”
  林清山动作一顿,看着自家三弟沉稳的脸,心里头那点焦躁莫名就散了些。
  他憨憨一笑,
  “也是,你回来了就好,那我先去后头了,你吃好了歇会儿再来。”
  说着,又狠狠咬了一大口饼子,灌了半碗温水,一抹嘴,起身就风风火火往新宅院去了。
  晚秋也吃得很快,但心思显然不在这简单的饭食上。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杂粮稀饭。
  粗糙的米粒混合着未完全脱尽的麸皮,划过喉咙时带着熟悉的,微微有些拉嗓子的粗粝感。
  这饭她吃了十几年,从前只觉得能吃饱便是福气,从未觉得有何不妥。
  可此刻,舌尖却好似还残留着在陈信那精致小院里尝过的,雪白晶莹,柔软喷香的白米饭的滋味。
  那米饭入口绵软,带着纯粹的谷物香气,没有一丝杂质,咽下去顺滑无比,与此刻口中的粗粓形成了鲜明对比。
  一口饭含在嘴里,竟有些难以下咽。
  不是嫌弃,而是一种骤然清晰的落差感,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她一下。
  她微微垂下眼,将口中的饭用力咽下,那粗粝的感觉顺着食道滑下,却在她心里激起了更汹涌的波澜。
  是的,她想吃更好的饭,想穿更暖的衣,盖更柔软温暖的被子,
  想让爹娘兄嫂不再如此操劳,想让这个家过上更宽裕,更有盼头的日子。
  精米饭,细点心,乃至那船厂热火朝天的景象,都像是一个遥远清晰的标杆,
  告诉她,这世间还有另一种活法,另一种可能。
  这念头一起,口中粗粓的饭食似乎也不再那么难以忍受,反而化作一股更加灼热的动力。
  她几口扒完碗里的饭,又夹了几筷子野菜咸菜,便放下了筷子。
  “二姐,我吃好了,你慢慢吃,我去看书了。”
  晚秋说着,抱起那个粗麻布包,就要往南房走。
  “哎,就吃这么点?再喝碗水!”
  林清芬看她急火火的样子,忙道。
  “不了二姐,我吃好了。”
  晚秋头也不回,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和专注。
  林清芬看着晚秋消失在隔间门帘后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眼中又是心疼又是期盼。
  她转头看向林清舟,低声道,
  “清舟,晚秋她....那船厂,听着就不是寻常地方。”
  林清舟也已吃完,正慢条斯理地喝着水,闻言应声,
  “行不行,总要试过才知道,晚秋有心,也肯下功夫,
  我们做兄姐的,只管支持她便是,二姐,家里这几日,怕是要多辛苦你了。”
  “这有啥辛苦的,只要家里人能有出息,我再累也心甘。”
  林清芬摇摇头,开始利落地收拾碗筷。
  晚秋回到自己那方小天地,小心地将门帘掩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