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回三月初五这日,天色晴得极好。
晚秋今日休沐,但没有在院子里睡懒觉,反而一早便出了门。
前往陈府。
晚秋叩了叩门环,门房笑着让了进来,说小姐在里头正挑行李呢,一大早就念叨着晚秋姑娘怎么还不来。
穿过前厅,绕过一道月亮门,后院里宝儿正歪在廊下的椅子里,手边搁着两件袄子,面前一只敞开的樟木箱,
两个丫鬟蹲在箱前,一件一件地往里叠放衣裳。
她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就喊了一声,
"晚秋你快来帮我看看,这两件带哪件好?"
说着从椅背上扯起那两件颜色相近的袄子,一手举一件,转过身来冲着晚秋晃。
晚秋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伸手摸了摸左边那件的料子,又看了看右边那件的领口,
说她回京城要见的人多,这件石青色的更庄重些,那件藕荷色的留着平日里穿也合适。
宝儿听了便把那件石青色的递给丫鬟,吩咐叠好放进去,藕荷色的随手搭回椅背上,嘴里嘟囔着,
"还是你有主意,我让她们挑了半个早晨都没挑出来"。
两个人正对着那一箱子衣裳絮絮叨叨,门外传来脚步声,陈文书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长袍,比平日那件青灰衫子更齐整些,许是女儿要出门了,特意换了身像样的衣裳。
他身后跟着的仆从把茶碗放在桌上,便躬身退了出去。
他先看了一眼宝儿,又看向晚秋,笑了笑,
"林匠人,你来一下,我这边书房有桩事要同你商议商议。"
宝儿抬起头,狐疑地看了她爹一眼,
"爹,我马上要走了,你抢我的人做什么?"
陈文书不接她的话茬,只朝晚秋招了招手。
晚秋站起来,对宝儿说了句"陈文书定是有事,我一会儿就回来",便跟着陈文书穿过回廊,进了东边那间书房。
书房的窗子朝南开,春日的光线从窗外照进来,把案上的笔墨纸砚映得清清楚楚。
陈文书把书房的门虚掩了,走到书案后面坐下来,示意晚秋也坐。
晚秋在对面那把木椅上坐下,也不打量四周的陈设,只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开口。
陈文书端起自己那碗茶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看着晚秋,语气平缓,
"林匠人,我听说你家在村里新买了一块地,拢共二十亩,靠近村界那边的河滩,说是要做船台用的。"
晚秋面上没有半分意外的神色,只点了下头,
"陈文书消息一向灵通。"
陈文书看了她一眼,眼底的笑意深了些。
他确实一直在关注林匠人,关注林家,
从去年宝儿头一回从船厂回来,兴冲冲地跟他说"我交了个了不起的朋友"那时起,他便让人去查了林家的底细。
宝儿这个孩子从小没了娘,他独自拉扯大,对女儿身边往来的人从不掉以轻心。
晚秋家什么背景,做什么营生,平日里跟什么人来往,待人接物是什么做派,他手里有一沓厚厚的卷宗,比晚秋自己记得还清楚。
寻常姑娘若知道自己被人如此细致地调查过,心里多少要生出几分芥蒂来,可晚秋不。
她不止一回从宝儿嘴里听出些许端倪,可从来没有主动提过这事。
毕竟晚秋心里清楚得很,若不是陈文书把她家查了个底儿掉,知道她是稳妥可靠的,又怎么可能放心让宝儿跟她走那么近?
这份知情知趣的从容,比那些一惊一乍的性子讨人喜欢得多。
陈文书便也不再绕弯子了,把茶碗搁在案上,直截了当地道,
"我想请林匠人替我造一艘船。"
晚秋坐在椅子上,抬眼看他,干脆利落,
"好啊。"
这两个字落地,陈文书反倒愣了一下。
他原本备了半肚子的话,打算逐条同她解释,
为何不去找那些造船世家,为何要托她这样一个小村庄里的姑娘来造,
尺寸规制如何,工期要多久,又要如何避人耳目,
他甚至盘算好了如何委婉地说明自己找那些世家造船要欠人情,要多花冤枉钱,好让晚秋能体面地接下这个差事。
结果他一句还没展开,晚秋已经应了。
陈文书捻了捻下巴,难得露出几分意外的神色来,笑道,
"林匠人,你就不问问我造多大的船?往哪里用?做什么用的?你什么底细都不清楚就敢应下来?"
晚秋看着他,神色平静如常,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很干净的光。
"陈文书,您是宝儿的爹,宝儿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只为了宝儿,您也不会害我的。"
晚秋说着,嘴角弯了一下,语气里带了几分坦诚相见的意思,
"再说了,我什么斤两您心里比我自己都明白,您既然开口让我造船,那就说明您觉得我造得了,您都不怕,我怕什么?"
陈文书听了这番话,坐在书案后面看了她好几息。
窗外的日光照进来,把两人之间的那片空气照得亮堂堂的,浮尘在光柱里缓缓地飘着。
他的目光落在晚秋脸上,眼底那种审视的意味慢慢褪去,换了一层更温厚的东西。
他见过的聪明人不少,但能把聪明藏在这种大大方方的坦率底下的,实在不多。
眼前这姑娘明明什么都想得通透,却偏不摆出那副玲珑剔透的模样,
只拿一句"我相信你"就把他备好的所有话都挡了回去,末了还能轻轻巧巧地补一句俏皮话,让人连板起脸来都不忍心。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摇了摇头,那笑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欣赏。
"好,那我便直说了,我以我如今的品级,私下置一艘私船,是规矩之内的事,无人能置喙,
只是我不想去寻那些造船世家,
一来他们做出来的东西千篇一律,
二来他们世家势力错综复杂,我不想去蹚那个浑水,三来嘛..."
他停顿了一下,难得挂上了一丝笑容,
"他们报的价码,虚得很,你与宝儿交好,找你的话,看在宝儿的情分上,是不是能给叔打个折?"
陈文书说到"打折"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半真半假的玩笑,
堂堂羽林卫左司马,拿这种话出来说,倒显得有几分亲近的意思了。
晚秋听得出来,他这是在把她往自家人的圈子里拉,便也不端着,顺着他的话头就接道,
"陈叔都开口了,我给您成本价都成,只是有一桩,不论造多大的船,光木料铁件就要不少本钱,
我家现银实在不够垫的,还不知您要造多大的船呢?”
“十丈。”
晚秋一挑眉,又说了句俏皮话,
“十丈的大船把我家的家当都卖了我也垫不起啊。”
这话她说得坦坦荡荡,没有半点窘迫的意思,
陈文书哈哈一笑,从书案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只厚厚的信封来,封口处用蜡封得严严实实。
他把信封推过案面,轻轻按在晚秋面前。
"钱我早就备好了,你收着,这里面是两千六百两,全国通兑的现银,到哪个钱庄都能取。"
他说着,语气里透出几分自嘲来,
"你别嫌少,我俸禄虽然不低,但各处花销加起来也剩不下太多,这些年攒下来的能动用的活钱,全在这儿了。"
晚秋双手接过那只信封,抬头朝陈文书笑了笑,
"我这辈子头一回接这么多钱呢,这银票轻飘飘的,谁知值那么多钱。"
她神情郑重起来,
"陈叔放心,钱我收了,船我一定好好给您造。"
陈文书看着她这副郑重模样,笑着摇了摇头,正要再说两句体己话,门外忽然传来宝儿的声音。
"爹~~你跟晚秋还要说多久啊?我都收拾好了,马车都套上了,你把我人抢走这么半天,我还没跟晚秋说够呢!"
书房的门被推开一道缝,宝儿半个身子探进来,脸上带着那种急着要跟好朋友再多待一会儿的急切神情。
晚秋听了,回头看了一眼陈文书,嘴角带着笑意,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