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磕完头,被白宁福半扶半搀地拉起来,牵着杏花的手往村口走。
  老槐树下,那顶四抬大轿已经落了轿杆,轿帘掀着,里头铺着红缎垫子,
  两侧还挂着小香囊,隐隐透出一股子沉香味。
  白宁福笑眯眯地伸手一引,
  "二位姑娘,请上轿。"
  梅花有些紧张。
  她长这么大,没坐过轿子。
  村里的女人出嫁,穷的连顶破花轿都雇不起,更别说这种朱红描金的官轿。
  杏花倒是胆子大,眼睛亮得跟两颗黑葡萄似的,拉着梅花就往轿子跟前凑,
  "姐!咱们坐这个?"
  梅花被她拽着,踉跄了一步,回头又看了一眼陈阿婆。
  陈阿婆还站在院门口,扶着门框,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眼泪糊了满脸,却拼命朝她们摆手,嘴里无声地喊着,
  "走"。
  梅花咬了咬牙,转过身,弯腰钻进了轿子。
  杏花跟着爬进去,一屁股坐在红缎垫子上,两只手摸来摸去,摸完垫子又摸轿壁,嘴里啧啧有声,
  "姐!软的!好软!"
  梅花坐在她旁边,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
  她透过轿帘的缝隙往外看,看见村口那些人,村头的老槐树,还有陈阿婆越来越小的身影...
  爆竹又响了。
  "噼里啪啦..."
  爆竹炸得震天响,硝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吹打班吹起喜庆的调子,唢呐声尖亮亮的,盖过了所有议论。
  轿子被抬起来了。
  梅花感觉身子一晃,往窗外看去,村路在脚下慢慢往后退。
  轿子出了村口,清水村炸开了锅。
  "我的天,四抬大轿把人接走了!"
  "吴桂花真是厉害,死了还能让女儿当上白家小姐?这叫什么?死人压活人?"
  "你别说,桂花这丫头还真是有福气,活着的时候命苦,死了倒好,
  嫁进白府当少奶奶,两个丫头跟着鸡犬升天。"
  "可不是!我早说了,桂花命里带旺,你看,死了都能旺到女儿头上。"
  "白府啊!那是县里的富贵人家!听说白将军在边关当大官,家里银子堆成山!"
  "这要是我家丫头有这福气..."
  "别做梦了,你家丫头又不是桂花生的。"
  一群婆娘站在村口嚼舌根,越说越离谱。
  有人甚至开始翻旧账,说吴桂花活着的时候虽然穷,
  但长得水灵,性子也温顺,早就看出不是池中之物。
  没人提阴婚的事了,更没人提倒卖尸体。
  在清水村人的嘴里,吴桂花从一个被卖去配阴婚的死人,
  变成了一个命里带旺,死了都能给女儿铺路的"有福之人"。
  队伍一路吹吹打打,过了河湾镇,天色已经擦黑了。
  白崇墨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顶轿子,又看了看天色,朝白宁福招了招手。
  "不赶回青浦县了,今晚在河湾镇歇。"
  白宁福会意,上前跟轿夫交代了几句,队伍拐了个弯,沿着镇上的主街往东走。
  河湾镇主街上灯火初上,几盏灯笼挂在铺面门口,照出昏黄的光。
  队伍走到一家名为"悦来居"的三层酒楼门前,白宁福上前拍了拍门。
  门开了,一个掌柜模样的瘦老头迎出来,一见白宁福,脸上立刻堆出笑,
  "福叔来了!"
  白宁福点点头,压低声音说了两句。
  掌柜的眼神往轿子和马车上一扫,心领神会,忙不迭地把人往里迎。
  这"悦来居"看着是家寻常酒楼,实则是白府名下的产业。
  白崇墨选这里,一是天黑赶路不安全,二是,他心里清楚,
  两个丫头这副模样回府,大哥看见了,怕是要当场翻脸。
  得拾掇拾掇。
  进了后院,掌柜的亲自领着两个丫鬟过来伺候。
  梅花和杏花被带进一间厢房,里头亮着灯,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饭菜,
  还有两大木盆热水,水面上浮着花瓣,冒着白气。
  杏花瞪圆了眼睛,从进门起就没合上过嘴。
  "姐!你看这桌子!这椅子!这灯!"
  她满屋子乱窜,摸摸这个碰碰那个,最后冲到那两盆热水跟前,蹲下来拿手指戳了戳水面的花瓣,
  "这花能吃吗?"
  梅花站在门口,目光所及,两大盆热水,里面还有花瓣,
  桌上那几碟菜,有肉,有蛋,都是她叫不出名字的菜式。
  墙上挂的字画,窗棂上雕的花纹。
  都是她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在陈阿婆家,洗澡是用一个传了几十年的木盆,舀一瓢怼好的温水,草草擦一擦就算完事。
  热水不能烧太多,太足,怕费柴。
  眼前这两盆水,冒着热气,撒着花瓣,旁边还搭着两条干净的棉巾。
  一个丫鬟走过来,笑盈盈地冲梅花福了福身,
  "姑娘,先沐浴吧,衣裳已经备好了。"
  梅花还怔愣着,
  杏花已经脱了鞋袜,把脚伸进盆里了,烫得"嘶"了一声,又笑嘻嘻地缩回来,往水里撩着玩,
  "姐!快来!好暖和!"
  梅花慢慢走过去,蹲下来,伸手试了试水温。
  热得烫手。
  梅花解了衣带,把身上那件打补丁的粗布衣裳褪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椅子上。
  她坐进盆里,热水漫过肩膀,花瓣沾在锁骨上,她没动,就那么坐着,眼眶慢慢红了。
  丫鬟在旁边轻声说,
  "姑娘别泡太久,泡久了伤身。"
  梅花点了点头,低头拿棉巾擦着胳膊。
  水面上映出她那张晒黑的脸,头发黄黄的,扎得乱七八糟。
  她忽然想起薛令仪看她的眼神,那种毫不掩饰的嫌弃。
  梅花咬了咬嘴唇,把手伸到水底下,使劲搓着,搓得皮肤发红。
  杏花在旁边那盆里扑腾着,水花溅了一地,丫鬟笑着去拦,
  "二小姐慢些,当心着凉..."
  "姐姐!二小姐,我是二小姐了!你看我像不像画里的人?"
  杏花从水里抬起头,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兴奋又跳脱,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梅花看着她,嘴角终于弯了弯。
  "嗯,像。"
  厢房外头,白崇墨站在廊下,听着里头两个丫头的动静,长长吐了口气。
  今晚总算没出岔子。
  明日白府设宴,他也能好好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