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朗接过佣人递来的短鞭,在空中甩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破空声。
  “听说你曾经是什么兽族皇太女的追随者?可皇太女都废了,你还装什么清高?”
  云朗举起鞭子,狠狠一挥。
  兽笼里,白羽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落下。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斜地里伸出来,稳稳地攥住了鞭梢。
  云朗顺着那只手看过去,对上了云青那双波澜不惊的黑眸。
  “你?!”
  云朗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用力往回抽鞭子,但鞭梢被云青攥得死死的,纹丝不动。
  “云青,你疯了?放手!”
  胡岚一脸恼意:“云青,你弟弟在驯化兽人,你捣什么乱?”
  云伯远的眉头也拧成死结,语气沉了下来:“太不像话了,快把鞭子松开。”
  云青眉梢轻挑,一向淡薄的神色,难免带上几分掩饰不住的厌蠢。
  “你们确定,暴力驯化对她有用?”
  云朗冷笑道:“那是当然,兽人都是贱骨头,有些骄傲难驯服的也不稀奇,我就是要打断她的傲骨,不然她永远不会服软!”
  “是吗?”
  云青松开鞭梢,侧身让开:“那你再看看她。”
  云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月光从穹顶倾泻而下,落在鎏金兽笼上,白羽始终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玻璃匣子里的瓷偶。
  仿佛鞭子会不会落下来,她都不在乎。
  云朗自觉被挑衅,怒火更盛,举起鞭子又要抽下去,却被驯兽师一把拦住了。
  “且慢。”
  驯兽师蹲下身,隔着铁笼仔细端详了白羽片刻,表情逐渐凝重,像是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片刻后,他站起身:“老爷,这位少爷说得对。这只兽人的精神状态非常差,已经到了临界点,如果继续使用暴力手段,她大概率会很快死亡。”
  云朗愣住了:“你说什么?”
  驯兽师站起身,转向云伯远,虚空点了点白羽身上的血渍,语气严肃。
  “超A级治愈系,拥有极强的自愈能力。一般的皮外伤,几个呼吸间就能恢复如初。”
  “但她身上的这些伤,有的已经是旧伤了,过去这么久却至今没有愈合的迹象。”
  云伯远眉头拧起。
  那只白孔雀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反应,既不辩解,也不求饶,就那么蜷缩着,像一具空壳。
  云朗的脸色彻底黑成了锅底。
  “你胡说八道什么?超A级治愈系,怎么可能这么脆弱?”
  “她的生命体征已经低于正常兽人,不是因为身体有伤,是精神层面的衰竭。简单来说——”
  “就是她不想活了。”
  云伯远脸色难看得像刚吞了一只苍蝇。
  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不想活的兽人,却还真是头一回见。
  兽人的求生欲,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为了活下去,他们可以忍受任何虐待,可以跪在任何人类脚下摇尾乞怜。
  可面前这只白孔雀,她连活下去都不想了。
  “真是晦气。”
  胡岚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原本还在盘算,等云朗契约了白羽,云家就能借着这只超A级兽人的名声,在王都的社交圈里更上一层楼。
  可现在呢?
  煮熟的鸭子飞了,比从来没得到过还让她难受!
  “爸,那怎么办?”云朗急了,“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一亿啊,不能打水漂!”
  云伯远没有理他,阴沉着脸在原地踱了几步,忽然停下,目光落在云青身上,死马当作活马医。
  “你刚才说,暴力驯化对她没用,那你觉得什么有用?”
  云青站在一簇蔷薇花下,神色淡然,薄唇翕动,言简意赅。
  “感化。”
  花房里安静了须臾,然后众人都像是被逗乐了,传来稀稀拉拉的讽笑。
  “我没听错吧,感化?”
  云朗嗤之以鼻:“你疯了还是我疯了?兽人是不懂感恩的牲畜,所谓的感化只是兽人伪装出来的服从!”
  胡岚,云伯远,甚至驯兽师,听了云朗的话,脸上都流露出赞同之色。
  云伯远揉了揉疲惫的眉心。
  心里暗叹云青虽然有几分学习上的天赋,但太过天真,甚至到了愚蠢的程度。
  “云青,我知道你想在你弟弟面前证明自己。但感化这种事,不过是学术界的一个假说,现实中从来没有人做到过,你就别异想天开了。”
  云青知晓自己的坚持己见,落在别人眼里,就成了听不懂人话的犟种,索性就耸了耸肩。
  “是真是假,我证明给你看便是。”
  云伯远眯起眼睛,目光在云青脸上逡巡了片刻,似乎在判断他这话里有几分是真,几分是虚张声势。
  最终,他鼻腔溢出冷哼。
  “行。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感化一只不想活的畜生。”
  云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胡岚拽了一下袖子,生生咽了回去。
  云青挥手,斩月立即迈出阴影跟随其后,二人一同朝兽笼边走去。
  云朗看着他们走向笼子,眉头皱了起来:“你们干什么?”
  没有人解答他的疑惑。
  花房里弥漫着蔷薇的甜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白羽长发逶迤落地,白色的眼瞳半阖着,目光悲寂地落在虚空。
  她已经在兽笼里待了很久,久到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这很好。
  她终于可以死了。
  追随殿下的那些年,她见过太多生死。
  事变的那一夜,混乱中她被装进铁笼,被虐待鞭笞,漂洋过海,卖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白羽不觉得疼,心早已随殿下远去,现存的她不过是一副空壳。
  花房的空气里弥漫着蔷薇的甜香,混杂着泥土的潮湿,还有人类身上那股让她作呕的气息。
  但在这股浑浊的气息中,她忽然捕捉到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别的什么味道。
  就像……
  殿下身上那股特有的紫罗兰般的清冷气息。
  白羽淡色的唇瓣漫开一抹轻笑,将死之人,果然出现幻觉了。
  现在的殿下应该在千里之外,过着逃亡的生活,她怎么可能会出现在一群人类贵族中间?
  白羽没有睁开眼睛。
  她贪恋地嗅着那股气息,任由它在鼻腔里萦绕,像饮鸩止渴。
  就算是幻觉也好。
  让她再闻一闻殿下的味道。
  让她在死前,再做最后一个关于殿下的梦。
  花房寂静无比,甚至能听见花瓣坠地的声音,斩月站在笼子边缘,离白羽只有几步的距离。
  她看着笼子里那只蜷缩成一团的白孔雀,心脏像是被猛的攥住了,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白羽瘦了太多。
  从前在兽族大陆的王宫里,白羽是她见过最优雅的兽人。白色的尾羽永远一尘不染,如谪仙下凡。
  可眼前的白羽,尾羽沾满了灰尘和血渍,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狼狈的不成样子。
  她到底受了多少苦?
  斩月无声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镀上一层冷冽的霜白。
  面对白羽,她竟生出近乡情怯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