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堂。
教皇站在神龛前,他穿着白色祭袍,没有戴冠冕,灰白色的长发松松地拢在脑后,垂到腰际。
从背后看,他就是个正在静思祷告的虔诚信徒,脊背挺直,头颅低俯,姿态端正得像圣典插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身后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红色主教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离教皇还有很远的距离,他就开始诚惶诚恐躬身。
“圣女大人今日又去了城北的安置点。她带了教廷的物资,亲手分发给灾民。随行的修女说,她还在安置点门口站了很久,像是在等什么人。”
教皇没有回头,漫不经心地说道:“她在等神。”
主教满心疑窦。
他不该问的,但今天实在是忍不住了,城南疏散的事闹得太大,几千人搬家,教廷内部已经议论了好几天,有人说圣女真的通了神,也有人说她不过是做了个梦碰巧蒙对了。
“可神不是……死了吗。”
话音刚落,教皇的背影便轻轻耸动,微微侧了一下头,浅灰色的眼睛落在他脸上,足以叫他遍体生寒。
一瞬间,主教觉得自己像被从里到外翻了一遍,所有藏着掖着不敢说的念头都被摊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教皇收回了目光,大发慈悲地张口:“像你这种蠢货都心知肚明的事,那个小子却还以为自己很聪明。”
他转过身,正面朝着主教。那张脸比实际年龄显得要年轻得多,他七十岁,在人类有两百年寿命的这个时代,不过是壮年的开端。
他的五官深邃俊朗,皮肤光洁,没有皱纹,只有鬓角几缕灰白色的头发泄露了他的真实年龄。
教皇嘴角噙着一抹笑:“去吧。查一查,那个在圣女面前装神弄鬼的少年人,到底是谁。”
“是。”主教恭敬地躬身,“圣女大人描述过那人的样貌,素衣黑发,容貌极为出众。属下已派人去查,应该很快就有消息。”
教皇点了点头。
圣女那孩子,今天又去看望了受灾民众。
想到这里,教皇眼里有了不耐烦的倦意,他养了她十二年,从六岁到十八岁,看着她从一个小小的人长成教廷最纯净的象征。
她把他在她面前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都当成了神谕的延伸。
可就是这么一个纯洁如纸的人儿,却被其心可诛的坏人给玷污了。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胆大包天到冒充神明,这个自以为是的少年,究竟把教廷当成什么了?
他大概以为自己很聪明,觉得骗过了圣女,就等于骗过了整个教廷,真是傻得可爱。
教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王都里那些年轻的面孔,排除了几个不可能的人选,剩下的那一个,他会亲手从他的藏身之处里揪出来。
那个少年知道城南会发洪水,和老教堂会起火两件事,他笃定到敢用这两件事来赌一个圣女的信仰。
这说明他要么有时光回溯的能力,要么身边有一只拥有预言系异能的兽人。
虽然这两个猜测都很离谱,典籍里也没有记载过那样逆天的异能。
但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只兽人,能够回溯时间,或者预知尚未发生的事,那它的价值,将远在教廷收藏过无数珍奇异兽之上。
他可真的是很期待。
主教重新把门掩上了,独留下教皇一人。
走出礼拜堂都主教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手指触到的皮肤冰凉一片,全是汗。
看教皇的反应,好像教廷真的要对一个冒充神明的骗子认真起来,看来那人要死的很惨了。
远处传来晚祷的钟声,沉沉的从礼拜堂的塔楼里荡出来,漫过那些跪地祈祷的信徒们,飘向远方。
……
一连几天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栖云山庄被一层灰蒙蒙的水雾裹着,远山的轮廓彻底隐没了,只剩一片深深浅浅的灰色。
白软趴在窗台上发呆。
“下这么大的雨,桑泠小姐应该不会来了吧?”
说曹操曹操到,话音刚落,庄园外,一辆银灰色的车穿过雨幕,慢慢刹停。
云青倒没觉得惊讶,站起身,顺手抽了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撑着走进雨里。
车里,桑泠远远就看见了那个撑着黑伞走来的身影。
少年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被雨幕衬得像一幅被水汽晕开的淡墨画。
桑泠心里生出一丝雀跃,头一次,她对一个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几天来被暴雨冲垮的心情迅速好转,她甚至想跑下去对云青深情款款地说一声好想你,但转念间桑大小姐就被自己矫情到了。
“桑泠姐姐,你发什么呆呀?”后座的宁芙探过头来,圆溜溜的杏眼里满是困惑。
情窦初开的少女没回应,手已经搭上了车门把手,整个人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根本来不及思考。
“桑泠姐姐,外面在下雨哦。”
宁芙的话还没说完。
“咔嗒。”
桑泠愚蠢地打开了车门。
雨一瞬间灌了进来。
冰冷的雨水刹那间浸湿了她的刘海。
甚至连睫毛上都挂了水珠,视线模糊了,桑泠眨了眨眼,水珠从睫毛上坠落,视线才重新清晰。
那个少年已经近在咫尺。
桑泠迫不及待仰起脸看着他。
云青看着她那副傻乎乎的样子,把伞往前倾了倾,罩在桑泠头顶。
桑泠感觉到头顶那片冰凉被一片温暖的阴影取代,雨声也小了许多,只剩伞面上噼噼啪啪的声响。
“就不知道撑把伞?”
听到话语中的宠溺,本来还想嘴硬的桑泠,闷闷的“嗯”了声。
她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波光潋滟的狐狸眼弯了弯。
“我……我着急见你嘛。”
桑泠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白皙的脸蛋浮现两朵红霞。
她想找补,但对上云青那双含笑的眼睛,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声恼羞成怒的哼。
“你笑什么笑?”
“没笑。”
“你明明在偷笑!”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雨里,肆无忌惮地打情骂俏起来。
被冷落的宁芙:“……”
穿着浅蓝色蓬裙的她叹口气从车里钻了出来,手里撑着一把小小的透明雨伞,看着旁若无人的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