馆长室的光线透过高窗斜斜地照进来,尘埃在光柱中缓慢浮动。
  中年女人从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轻轻推到云青面前。
  那是一张通行证。
  与圣女的通行证不同,它的质地像某种云青从未见过的石材,圆润光滑,通体泛着温润的象牙白。
  “这是……”
  “当年皇室有一批古籍需要修复。那些手抄本年代太久,纸张脆得像蝉翼,有些甚至一碰就碎。皇家找遍了王都的修复师,没有人敢接。”
  “叶染主动请缨,把自己关在修复室里,整整三个月,没日没夜,二十七本濒临损毁的古籍,全部修复如初。皇室的人问她想要什么赏赐?”
  “她只是说想要借阅皇家藏书馆的藏书。”
  馆长笑了笑:“皇室的人当场就签了这张通行证。永久有效,不限次数,不限借阅范围。是整个皇家藏书馆历史上少见的,非皇室,非教廷高层持有的最高权限通行证。”
  她把那枚石片往云青面前推了推。
  “它现在是你的了。你母亲当年说过,如果有一天她的孩子来了,就把这个交给他。”
  云青拿起那枚石片,掌心里传来一阵细腻的触感。
  “你母亲啊……”
  馆长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窄而高的窗户,让灰白色的天光涌进来。
  她的背影在光里显得有些单薄,声音却沉稳如旧。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但她有一样东西,是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修炼不出来的,那就是超强的精神力。”
  云青的呼吸微微一顿。
  精神力是人类的依仗,人类与兽人契约的唯一桥梁。
  “你知道皇室的宁芙公主吗?”
  馆长转过头,看着云青,“那个小姑娘,十几岁的年纪,其实已经契约了多个兽人,虽然这个消息并不被大众知晓,但皇宫里人人都说她是天才。”
  馆长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穿过时光看到了很多年前的画面。
  “你母亲曾经被皇室请进宫,当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讲师。名义上是给公主们讲古籍修复和文字训诂,实际上,她是被叫去给皇家子弟开窍的。”
  “宁芙公主小时候,精神力资质并不出众。皇室的人急了,到处找能提升精神力的法子。最后找到了你母亲,因为她是先民的……”她顿了顿,“罢了,这个待会儿再说。总之,你母亲被请进了宫。”
  云青听出了那个“请”字里的讽刺意味。
  半是胁迫,半是自愿。
  “她用了大半年的时间,用一种我至今没搞懂的方法,把宁芙公主的精神力上限拔高到了常人无法企及的高度。代价是什么,她从来没跟我说过。但从那之后,她的身体明显大不如前了。”
  馆长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几分。
  “有些东西,给出去了,就收不回来了。”
  云青攥紧了手里那枚石片:“所以宁芙能契约那么多兽人,是因为……”
  “是因为你母亲把一部分自己的精神力渡给了她。”
  馆长接过话头:“当然,对外不能这么说。皇室的说法是公主天资聪颖,后天勤勉。教廷的说法是神赐福于皇室,彰显神恩。没人提你母亲的名字。”
  “她的名字,被抹掉了。”
  馆长转过身,重新面对云青,目光里带着一种看透了世态炎凉的淡然。
  云青垂下眼睫。
  脑海浮现出宁芙公主的样子,她对兽人有着天然的亲近感……
  原来她引以为傲的精神力,是用叶染的血肉之躯换来的。
  梳理完脑中思绪,云青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听完了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历史。
  “所以呢?叶家到底是什么来头?”
  馆长不禁哑然。
  她看着云青那张少年人清隽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异样感。
  她在藏书馆工作了几十年,阅人无数。听到母亲的悲惨过往,她以为云青会悲恸到失语,或者强忍泪水的,再不济也是故作镇定。
  但对方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样子。
  这个孩子,还真是冷静到了近乎冷血的程度。
  浑身萦绕的都是那早就知道这个世界不会善待任何人,所以连惊讶都懒得装的漠然。
  馆长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那枚通行证上,像是在整理措辞。
  “你听说过先民吗?”
  云青点了点头。
  先民是莱厄大陆最早的文明缔造者,在教廷建立之前就存在的神秘群体。
  据说他们掌握着远超当今认知的知识和力量,后来不知为何消失了,只留下零星遗迹和传说。如今学术界对先民的研究大多停留在猜想阶段,因为实物证据太少。
  “叶家就是先民的后裔。”
  馆长压低了几分声音:“在教廷的教义里,先民是不服从神谕的堕落者,是被神抛弃的罪人。先民后裔的血脉里流淌着原罪,需要被净化。不过还好有皇家护着叶染,没有让她遭遇教廷的毒手。”
  “我还有一个问题,云家对外宣称,我母亲是病逝的。但这封信里,她为什么不像一个将死之人,反而像是个即将远行之人?”
  馆长赞同地点点头:“的确,那时候的叶染是一个即将远行之人,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日记本,放在云青面前。
  “孩子,读读这个吧,你想知道的一切,都会从中寻找到答案。”
  云青抬起头,正要开口,走廊里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听见敲门声,馆长的眉头微微一皱。
  “进来。”
  一个穿着藏书馆制服的年轻管理员气喘吁吁地跑到门口,脸色发白:“馆长,外面来了几个人,说是教廷裁决司的,要查阅藏书馆的通行记录。”
  “查记录?现在又不是什么紧张时期,也不是特殊时期,教廷的人来凑什么热闹?”
  管理员的脸色更微妙了,低声细语,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我也不清楚……但来的人说,是有人偷了圣女大人的通行证。”
  云青一惊。
  偷了圣女大人的通行证?
  那不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