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月收回异能,站起身走到窗前,掀开窗帘的一角,俯视着即将出门的少年。
洁白的教袍在他身上十分扎眼。
斩月疾步下楼。
双月悬在窗棂外,清辉如霜,从半阖的窗帘缝隙间斜斜漫入,在斩月脚前铺开一道银白的光带。
不经过多思考,她直接堵住了云青。
斩月没有侧身让路,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微微欠身垂眸。
她站在那里,墨紫色的眼瞳直直地抬起,撞上了云青的目光。
四目相对。
在莱厄大陆,奴隶与主人对视是一种僭越,是写在每一本驯化手册里的绝对禁忌。
从前云青却是纵容她这样做。
而此刻。
斩月的瞳孔深处掠过一抹浓郁的紫色,S级精神系异顺着那道目光的连接,涌入云青的意识深处。
她看见了。
云青被重新编织的记忆。
那是一个拥有言灵之力的兽人,经过她的一番咒语,那个温柔的主人,被抹去了。
留下来的,是一个从骨子里相信着教廷教义的傀儡。
云青的意识深处,那些关于从前的记忆已经被篡改得面目全非。
她看见的画面里,云青是在教廷的礼拜堂里长大的。
那些关于被审判的记忆,已经被一层新的叙述覆盖了。
他现在记得自己在教廷长大,教皇对他恩情深重,记得自己被选为圣子时的喜悦和荣耀。
然后……
“噗!”
沉闷的声响。
一道黑色的雾气从云青的指尖涌出,精准而暴烈地击中了斩月的肩膀。
斩月的身体被那股力量推得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上走廊的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痛感从肩头蔓延开来,带着一种灼热的酸麻。
她低下头。
衣裙在肩头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的皮肤上,一道污浊的黑痕正在蔓延。
黑暗系的侵蚀性正在皮肤下缓慢扩散,带来阵阵针扎般的刺痛。
斩月抬起眼睛。
云青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像在看一只不知死活地爬到他脚边的虫子。
“谁允许你直视我的?”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
“奴隶视主人,是为不敬。一次警告,二次鞭笞,三次直接处死。”
他停顿了一瞬,目光在斩月肩头那道还在蔓延的黑痕上掠过,没有丝毫在意,仿佛那只是随手拂去的一粒灰尘。
“念你是初犯,这次只是小惩。再有下次,绝不轻饶。”
斩月靠在墙上,墨紫色的眼瞳里翻涌着复杂的情愫。
她还记得那只手的温度,记得他蹲在她面前,用药棉蘸了药膏,一点一点地覆上她掌心的伤口。
“疼吗?”
“不疼。”
“撒谎。”
那时候他分明知道她在撒谎,却还是温柔地替她系好了绷带,指尖擦过她的掌心,带着药膏的青草气味。
而此刻,那只手毫不犹豫地朝她挥出了最恶毒的黑暗之力。
斩月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开始发烫。
她不想哭。
可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地淌下来。
“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云青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眉宇间掠过一丝不耐。
“记得什么?”
他偏了一下头,语气里是真实的困惑,真的不知道眼前的兽人少女究竟在打什么哑谜。
“我和一个奴隶能有什么故事?你是被什么东西影响了记忆,还是单纯地在妄想?”
他往前迈了一步,那双黑眸里浮现出一丝悲悯,像是真的在替她感到惋惜。
“教廷的《驯化圣典》里说过,兽人会产生依恋幻觉。在被虐待得足够狠之后,反而会把施虐者想象成温柔的。这是你们的身体在保护自己,但那些记忆都是假的。”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了些许:“你该去休息了。伤口如果不处理,黑暗系的侵蚀性会越来越深。”
斩月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副悲悯而笃定的模样,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读到了他的记忆,读到了那些被篡改的虚假的画面。
她知道他此时对自己的厌恶和疏离,都是被强加于身的。
可那道还在隐隐作痛污浊伤口是真实的。
斩月用手背抹了一下脸上的泪,却越抹越多。
她低下头,声音喑哑。
“我知道了。”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地朝走廊深处走去。
那道黑痕还在她的肩头蔓延,但她没有低头去看,也没有伸手去碰。
因为那疼痛不是来自伤口本身。
是来自那只曾经温柔地替她包扎伤口的手,此刻毫不留情地在她身上留下了新的伤痕。
走廊尽头,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一声轻响。
房间里很暗,月光从窗户漫进来,在冰冷的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
斩月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在地上。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无声地颤抖着,墨色的长发散落一地。
她不是没有被伤害过。
在兽族大陆的血腥政变里,她的亲人,她的追随者,一个接一个地背叛了她。
她以为自己的心早就硬得刀枪不入了。
可此刻,只是他一个嫌恶的眼神,就让她溃不成军。
斩月捂住了冒着森森黑色的伤口,冷冽的眼神逐渐变得痛恨。
她恨那个把云青变成傀儡的言灵!
“笃笃笃。”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似的。
斩月抬起头:“谁?”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清秀的小脸。
雪粼站在门口,水蓝色的长发散在肩头,一双碧蓝色的眼瞳湿漉漉的,面露恐惧。
斩月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明白了什么。
雪粼平时从不主动来找她,更不会用这种表情看她。
除非……
“你进来说话。”
雪粼点了点头,闪身进了房间,轻轻把门带上。
雪粼走到斩月面前,嘴唇翕动了几次,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
她的声带还没有完全恢复,发音含混,但斩月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