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我会安排教廷的其他人去治疗云朗。你们可以回去了。”
  云伯远抬起头:“你不亲自去?”
  “我很忙。”
  云青语气随意,“不过你放心,我说的其他人,是前任圣女大人契约的治愈系兽人。B级治愈系,虽然比不上我的超A级,但救一条命绰绰有余。”
  胡岚咬紧了后槽牙。
  她想发作,但最终也只是攥紧了拳头。
  B级。
  花了云家半壁家产,换来的只是一个B级治愈系兽人的治疗。
  但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因为治愈系兽人的稀缺,能找到B级兽人治疗云朗,她也该谢天谢地了。
  云伯远和胡岚两夫妻互相搀扶着,走出了教廷,动作比来时迟缓了许多,匆匆忙忙赶去了医院。
  ……
  与此同时,医院。
  云朗的病房里,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得杂乱无章,心率时快时慢。
  圣女契约的那只B级治愈系兽人站在病床前,掌心覆盖在云朗胸口,淡白色的光晕一层一层地渗入他的体内,缓慢而持续地修复着那些被黑暗系侵蚀的器官。
  主治医师站在旁边,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一点一点地往上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擦了擦额角的汗。
  “病人的生命体征稳住了。再观察一晚上,应该就脱离危险了。”
  胡岚站在床边,听到医生这么说,激动的眼眶通红。
  云伯远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整个人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雕像,沉默地看着病房里的一切。
  不久后。
  云朗醒了。
  胡岚扑过去:“朗儿,你感觉怎么样?”
  云朗茫然地眨了眨眼。
  但那双眼睛睁开的时候,眼神空空荡荡的,没有焦距,没有神采。
  他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含混的音节,像是婴儿学语时的咕哝。
  护士去叫他,他没有反应。
  医生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指,他的目光没有追随。
  “云太太。”
  主治医师的表情复杂,“令郎的命是保住了,但脑部受损太严重,他的认知能力和语言能力……”
  他慢慢开口道。
  “恐怕已经永久性地退回到了婴幼儿水平。”
  胡岚站在病床边,看着云朗那张呆滞的脸,看着他嘴角淌下来的口水,捂住脸痛哭起来。
  云朗毫无反应。
  他只是在傻笑,像是在做一个谁也听不懂的美梦。
  云伯远闭上眼睛,没有再看病房里那个痴傻的儿子,转身走了。
  ……
  安排完云朗那边,云青推门而出,看见礼拜堂的尖顶在暮色中勾勒出灰黑色的剪影。
  这是一种很陌生的场景。
  ……
  不对。
  他记得他在教廷长大,记得他从小就在这座礼拜堂里读《圣典》,在那些灰白色的廊道间奔跑嬉戏。
  可礼拜堂给他的感觉,始终是陌生的。
  云青信步走过回廊。
  拐过弯时,他看见了一个身影。
  黑发绿眸的少女正坐在回廊尽头的石阶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乖巧,像一只被精心教养长大的猫。
  她微低着头,浅绿色的眼眸半眯着,似乎在发呆。
  铃音。
  云青的脚步慢了下来。
  说不上来,但每次看见她,他的心里都会涌起一种无法言说的烦躁。
  铃音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她的眼睛是浅绿色的,像初春刚冒出来的新叶,湿润而明亮。
  铃音对他微微一笑,态度不算热络。
  不知道为什么,铃音从来不说话,大概是个哑巴吧。
  云青收回目光,没有再看向铃音。
  远处,高塔的剪影在月光中格外清晰。
  那座高塔他倒是记得更清楚一些。
  不久前,他在高塔下救下了那个前任圣女……
  云青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圣女的事,教皇说是她病了,记忆出现了断层,情绪不稳定,说了不该说的话。
  可他在高塔外面看见的那一幕,分明是谋杀。
  教廷的圣典里写得明明白白,教廷不该用这种手段对待任何人,即使是犯错的人。
  教皇的解释是,是修女们误解了命令,擅自行事。
  但云青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
  次日,教廷正殿,云青正穿着一身洁白的圣子祭袍,站在礼拜堂中央。
  阳光从彩绘玻璃窗漏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片斑斓的光影。
  教皇得知了昨天发生的事,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开始怀疑让云青当圣子是不是他错了。
  “圣子,你昨天对云朗做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冕下,我只是想让他知道,有些分寸不该逾越。”
  教皇头疼。
  “你用黑暗系异能伤了他。”
  “教训而已。”
  云青转过头,黑眸直视着教皇,“教廷不是一向教导我们,对待不敬者要施以惩戒吗?”
  教皇忽然想起几天前那个关于本性的猜测。
  言灵可以修改记忆,但改变不了一个人的本性。
  如果云青的本性里就藏着那份暴虐,那圣子身份对他来说只是一层薄薄的遮羞布。
  想到这里,教皇再一次劝说道。
  “圣子,我教过你,圣者的形象必须光明磊落。你若再这样不加节制地使用黑暗系,恐怕会落人口实。”
  “知道了,冕下。我会注意的。”
  云青再次敷衍了教皇,微微躬身,转身朝礼拜堂侧门走去。
  走出教皇视线范围的那一刻,他停下脚步,偏头看了一眼自己垂在身侧的右手。
  指尖那缕黑雾还在缓慢地流转,缠绵悱恻地缠绕着他,让他不忍挥去。
  云青闭上眼睛。
  方才教皇说的话在他脑海里盘旋,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奇怪的抵触感。
  就好像他本能地觉得教皇的话很烦人,不想听,不想服从。
  他为什么要服从教廷?
  云青睁开眼睛,黑眸里掠过一丝困惑。
  旋即又消散了,因为他想起来了。
  因为他是教廷的圣子,因为他从小在教廷长大,因为教皇是他的恩人。
  这些都是他记得清清楚楚的事实。
  可方才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抵触感,又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