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修女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嘴角抿着一抹笑:“圣子大人就快就要启程了。如果他愿意带着你……”
  她的话没有说完,站起身来,像刚才那番话不过是闲谈罢了。
  “你若想去,只管跟圣子大人开口。他待你好,想必不会拒绝的。”
  ……
  同日上午,云青再次见到教皇。
  教皇在议事时随口提了一句:“听说偏院里那孩子对你很亲近。你要去猎渊峡谷,不如把她也带上。”
  云青抬起眼睛,看向教皇。
  那双浅灰色的眸子里是一片坦然的温和,看不出任何算计的痕迹。
  “她记忆混乱,又是孤身一人。你把她留在教廷,反倒没人照看。不如带在身边,沿途多走多看,说不定能想起些什么。”
  教皇像是真的在替一个孤女着想。
  云青沉吟了片刻。
  他本该拒绝的。
  此行目的是门扉,不是游山玩水,带一个毫无自保能力的女孩同行,平白多了许多变数。
  可那个念头刚浮现,他脑海里就闪过女孩可怜兮兮的样子。
  “也好。”他听见自己说。
  教皇面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那便这么定了。你带她同行,路上多照看些。”
  云青退出书房时,总觉得教皇今天很满意。
  那股微妙的违和感又浮了上来,看见教皇那副得逞的样子真是莫名的不爽。
  他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搁置了。
  当晚,云青正翻看猎渊峡谷的地图。
  “哥哥。”
  女孩站在门口叫了一声,小心翼翼:“我也能和你一起去那里吗?”
  云青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瘦小身影。
  “你听谁说的?”
  “做早课的时候,修女提了一句,我很感兴趣。”
  女孩如实说。
  那双黑眸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欺瞒的痕迹。
  云青皱眉。
  他不知道修女们为什么会跟她说这些,教廷的修女向来不多话,更不会无缘无故向一个借住的孤女提起猎渊峡谷的事。
  除非有人授意。
  教皇对这件事似乎过于上心了。
  一个流浪儿的记忆恢复不恢复,和门扉有什么关系?
  不过,他能保护好她,一起去猎渊峡谷也无妨。
  “可以,我带你一起去。”
  女孩的眼睛亮了。
  她快步走到云青面前,仰起脸看着他,黑眸里满是认真的信赖。
  “我会乖乖的,不给你添麻烦。”
  云青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没有多说什么。
  云青原本是打算让女孩回去的,但那女孩一直攥着他的袖口不肯松手。
  他最终还是在桌边坐了下来研究地图,任由她靠在他身侧。
  女孩很快就睡着了。
  呼吸均匀地起伏着,纤细的手指还攥着他袖口,怕他逃跑似的。
  月光从半开的窗扇漏进来,落在她那张洗净尘埃后愈发清秀的小脸上。
  云青伸出手,用指腹轻轻蹭过她额角一缕碎发。
  就在那一刻,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那是一个女人的面容。
  虽然气质不同,但轮廓几乎和女孩长的一模一样……当然,和自己也很像。
  云青收回手,心跳一紧。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又看了看女孩熟睡的脸,眉心拧出一道深深的褶。
  他扶着桌沿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
  “哥哥……”
  女孩在睡梦中含糊地叫了一声,翻了个身,手指在空气中抓了两下。
  云青没有回头。
  他快步走出院子,穿过廊道,一路走到花园里,夜风裹着草木的凉意扑面而来,这才让他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他站在花圃边,看着月光下那些正在凋谢的雏菊,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
  那画面是怎么回事?
  他从小在教廷长大,记忆里没有这样一个人。
  肩头的枯叶蝶轻轻扇一动。
  云青侧过头,发现这些天一直赌气不理他的溯蝶,似乎终于有了反应。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转身,看见一个穿着灰色斗篷的身影从廊柱的阴影里走出来。
  “你找我有事?”
  来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英气利落的脸,金色的眼瞳如琥珀般莹亮。
  夏尔。
  云青收紧眉头,声音冷淡地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来看主人。”
  夏尔的语气坦然。
  她站在几步之外,没有再靠近,但那双金色的眼瞳直直地望进云青的眼睛里,热烈灼人,让云青不得不找话道。
  “我说过,教廷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主人说过的话,我记得。但我也记得主人从前说过,如果有事,可以随时来找他。”
  云青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他从前说过吗?
  他不记得了。
  “说吧,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夏尔顿了一下:“主人今天在棚户区带回来的那个女孩,您知道她是什么人吗?”
  云青的眉心一拧。
  夏尔继续说下去:“她和您很像。您没有发现吗?”
  “这世上长相相似的人多了去了。”
  “是吗。”夏尔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主人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您会对一个素不相识的流浪儿,这样上心?”
  云青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想说他只是出于圣子的慈悲,可方才在房间里感受到的那阵震颤,还残留在他心中。
  “你是来跟我讨论那个女孩的?”
  夏尔沉默了两息,然后轻轻摇头。
  “我是来提醒主人的。那个女孩的身份,恐怕不简单。教廷里有人在查她的来路,您最好多留个心眼。”
  她说完这句话,重新把兜帽拉起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后退了半步,逐渐离去。
  云青看着她的背影被廊柱的阴影吞没。
  他没有追上去。
  但焦躁的情绪在心底蔓延,云青在花园里又站了很久,更深露重,也久久不能回神。
  次日清晨。
  云青回到房间,只见女孩坐在床沿上,赤着脚,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一只等待主人归来的幼猫。
  看见云青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她那双黑眸里瞬间亮起了光。
  “哥哥!”
  她叫起哥哥来,比昨天更自然了,像是偷偷练习过许多遍,终于能够顺畅地吐露出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