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云青下楼时,客厅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云伯远坐在餐桌主位上,见云青下来,难得主动招呼了一声:“来了?坐下一起吃。”
  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事。
  云青目光扫过餐桌,云朗的位置空着,胡岚低头喝粥,眼睑微肿,像是没睡好。
  他在云伯远右手边坐下,佣人立刻端上餐具。
  云伯远语气难得温和,颇像个慈父:“昨天的事,我已经教训过云朗了。他年纪小,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
  云青端起牛奶喝了一口,不置可否。
  “另外,我打算把城东那间铺面转到你名下。”云伯远说这话时看了胡岚一眼,“每月有七八万的租金收入,虽然不多,但也是爸爸的一番心意。”
  云青抬眸,心底微微意外。
  城东的铺面虽然不算云家核心产业,但胜在位置好,租金稳定,是实打实的优质资产。
  云伯远这是在给他补偿,也是在给胡岚母子施压。
  “多谢父亲。”云青没有推辞,坦然受之。
  胡岚握着勺子的手指都捏紧了,脸上却挂着得体的笑容:“是啊,云青现在可是年级第二,给云家长脸了。你爸爸疼你是应该的。”
  云青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胡岚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低头喝粥,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鸷。
  早餐后,云青走出别墅,夏尔已经在车旁等着了。
  “主人,今天心情不错?”狼族少女难得主动搭话,灰色的狼耳微微前倾。
  “还行。”
  “是因为那个铺面?”
  云青看了她一眼:“你耳朵倒是灵。”
  夏尔耳尖泛红,别过脸去嘟囔:“我听力好是天生的,又不是故意偷听……”
  云青没再逗她,弯腰钻进车里。
  车子驶出云家庄园,朝银月皇家学院的方向开去。
  夏尔坐在副驾驶上,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云青一眼,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主人,那个苏媚……您打算怎么处置?”
  夏尔的声音有些别扭:“她昨天又被管家骂了,马厩打扫得不干净,马粪味儿都飘到前院来了。”
  “我就是觉得,她这个兽人不安分,在主人手下待着,对谁都是个隐患。”
  云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苏媚确实是个麻烦。
  留着她,迟早会出事;赶走她,胡岚那边又不好交代。毕竟名义上苏媚是送给他的奴隶,赶走就是对继母不敬。
  “放心。”云青淡淡开口,“我会在搬去栖云山庄前,把她处理掉的。”
  ……
  银月皇家学院。
  教学楼大厅的公告栏前,依然围着一圈人。
  但今天他们看的不是成绩榜,而是一张新的通报。
  “关于云朗同学诬告同学作弊的处分决定。”
  白纸黑字,盖着银月皇家学院教务处的大红印章,措辞严厉:全校通报批评,记过一次,取消本学期评优资格。
  云青路过公告栏时,几个学生正对着通报指指点点。
  “云朗?就是云家那个?他怎么会蠢到去诬告自己亲哥?”
  “嫉妒呗,云青考了年级第二,他才四十八,换你你也酸。”
  “四十八也不差了吧?搁我我能笑醒。”
  “那是你格局小。云朗什么人?他从云青回云家那天起就看不顺眼,这事儿在王都圈子里谁不知道?”
  窃窃私语声在云青经过时戛然而止。
  几个学生齐刷刷地看向他,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还有人偷偷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云青面无表情地走过,仿佛那些议论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但路过走廊拐角时,一只白嫩的手忽然从拐角处伸出来,精准地抓住了他的校服袖口。
  云青脚步一顿。
  宋小盐从拐角处探出半张脸,栗色的妹妹头乱糟糟的,大黑框眼镜把整张脸衬得黯淡无光。
  “云青同学。那个……谢谢你那天借我外套。”
  云青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攥住的袖口。
  宋小盐像是被烫到一样松开手,退后一步,垂着头不敢看他。
  “外套我已经洗好了,本来想今天还给你,但是……被她们扔进垃圾桶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云青看着面前这个瘦弱的少女。
  她今天没穿校服外套,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明显营养不良细弱的手臂。
  手腕上有几道青紫色的淤痕,新旧交叠。
  “谁扔的?”
  宋小盐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把袖子往下拽了拽。
  云青沉默了片刻,没有追问。
  “外套不用还了。对了,你今天中午有空吗?”
  宋小盐抬起头,隔着厚厚的镜片看他,眼神里带着困惑和警惕。
  “我请你吃饭啊。”云青说得随意。
  宋小盐张了张嘴,刚想拒绝,肚子却不争气地发出一声闷响。
  她的脸腾地红了。
  云青假装没听见,转身朝教室走去,丢下一句:“中午十二点,食堂门口见,别迟到。”
  宋小盐站在原地,看着云青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垂下头,懊恼地拍了拍自己通红的脸颊。
  中午,银月皇家学院第三食堂。
  银月有三个食堂,第一食堂是教师专用,第二食堂是贵族学生聚集地,第三食堂则是给特招生和贫困生准备的,菜品简单,价格低廉。
  云青站在第二食堂门口,等了不到两分钟,就看见宋小盐低着头快步走来。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虽然还是旧衣,但比早上那件体面多了。
  “走吧。”云青没给她反悔的机会,率先推门进去。
  第二食堂奢华敞亮,学生们个个矜贵,连头抬的都要比平民们高些。
  宋小盐跟在云青身后,全程低着头,难免有点自卑。
  云青点了两份套餐,端着托盘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宋小盐坐在他对面,筷子握在手里,却没有动筷,目光落在餐盘里的那块糖醋排骨上,轻轻咽了口口水。
  “吃吧,我请客,不要钱。”
  宋小盐咬着下唇,终于夹起那块排骨,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细细品味食物的味道。
  云青没怎么吃,主要在看她吃。
  “云青同学。”宋小盐咽下一口饭,声音小小的。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云青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
  “你觉得呢?”
  宋小盐沉默了很久,最终道。
  “我不知道。但我不会因为一顿饭就帮你做什么事的。”
  云青失笑:“我要你帮我做什么事?”
  宋小盐抬起头,隔着镜片看他,目光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你是云家的少爷,我是贫民窟的特招生。你请我吃饭,要么是可怜我,要么是想利用我。不管是哪种,我都不会感激你。”
  云青看着面前这个明明贫困潦倒,却倔强得不肯低头的少女,忽然想起前世那个冒险成为战地医生,送自己最后一程的她。
  原来她从一开始就是这么倔。
  “你说的对。”云青没有辩解,“我确实有事情想找你帮忙。”
  宋小盐的筷子顿住了,眼底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讽刺。
  “我对药剂学感兴趣,听说你对这方面有研究,想请你当我的课外指导。”
  宋小盐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对药剂学……”
  “这不重要。”云青打断她,“你愿不愿意为我辅导?”
  宋小盐盯着云青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最终,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云青这才满意,唇边笑意尤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