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到了拍卖会前。
栖云山庄笼罩在暮春的暮色里,双月还未升起,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紫色的余晖。
云青从楼梯上走下来,换上了一身黑色的正装,整个人少了几分平日的慵懒,多了几分矜贵清冷。
夏尔已经在门廊前等着了。
她也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色便装,长发束成高马尾,灰色的狼耳从发间竖起。
“主人,车已经备好了。”夏尔唇瓣不自觉弯了弯,飒爽的眉眼带着风情:“您今天真好看。”
“你也不差。”
夏尔耳尖微微泛红,别过脸去嘟囔了一句:“走吧,再晚该堵车了。”
云青点了点头,走了两步,他脚步微顿,目光扫过楼梯拐角处那片阴影。
那里空无一人。
夏尔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主人,您真的不叫斩月了?”
“选择权在她,而不在我。”
夏尔抿了抿嘴,没有再多问。
她跟在云青身后走出宅子,夜风裹着湖水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丝凉意。
司机已经打开了车门,云青弯腰准备上车。
“主人——!”
一道清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云青暗笑一声终于来了,面上却浮现演技派的疑惑,就这样回身一瞥。
不知何时,斩月站在了宅子门口的台阶上,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她的胸口起伏得厉害,漂亮冷艳的小尖脸上一片凝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怎么?”
斩月从台阶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直到那双高跟小黑靴站定在云青面前。
然后她弯下了膝盖。
“咚。”
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
夏尔愣住了,金色的眼瞳微微睁大。
斩月跪在云青面前,脊背挺得笔直,墨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侧,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的手撑在膝盖上,冷傲的面庞溢出孤寂哀伤的神色。
“主人,我有事要跟您坦白。”
云青低头俯视,眉梢轻挑。
“说。”
斩月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露出那张苍白冷艳的脸。
墨紫色的眼瞳直直地看着云青,没有躲闪,没有回避,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的异能不止是D级冰系,实际上,我还有S级精神系的异能。”
夏尔瞳孔猛地一缩,嘴巴微微张开,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这么骚的操作竟然不止有她一个兽人想到!
栖云山庄还真是卧虎藏龙!
斩月没有看她,目光始终落在云青脸上。
“从第一天起,我就隐藏了自己的真实等级。我在您面前表演了一个平庸的D级兽人,一个不惹眼,不值得被重视的废物。”
“我骗了您。”
斩月的声音开始颤动。
“我知道这是背叛。您说过,您最恨的就是背叛。”
“但我今天必须告诉您,因为——”
她停顿了一下,咬紧嘴唇,墨紫色的眼瞳里涌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因为那只被拍卖的治愈系兽人,是我的部下。”
“她叫白羽。她是兽族大陆皇室御用医师,也是我的追随者。”
“兽族大陆皇太女被废的那一夜,是她救了我的命。没有她,我早就死了。”
斩月垂在身侧的柔荑缓缓攥紧了。
“她被当成货物摆在拍卖会上,被人类竞价。而我,龟缩在主人的庇护下,贪图这一隅的安宁,连救她的勇气都没有。”
“这样的话,我还配做兽族大陆的皇太女吗?我还配让那些追随我的人把命交给我吗?”
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沿着苍白的脸颊无声地淌下来。
斩月没有擦,任由泪水一滴一滴砸在地面上。
“主人,我知道我骗了您,我知道我不配再向您求任何东西。”
“但我求您,带我去拍卖会。让我去救她。”
她的声音终于彻底哑了,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
“回来后,主人要打要杀,怎么惩罚我都可以,我全都认。”
斩月俯下身,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墨色的长发散落一地,遮住了她的脸。
她纤细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那个曾经站在权力巅峰的皇太女,那个宁愿死也不肯低头的兽族领袖。
此刻跪在一个人类少年面前,把所有的骄傲都碾碎了,捧在他脚下。
夜风穿过门廊,吹起她散落的长发。
夏尔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张着,完全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斩月跪在地上的背影,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不真实了。
S级。
精神系。
这只每天和她说说笑笑,有时还被她呼来喝去的蛇,竟然是兽族大陆的皇太女?
夏尔伸手掐了自己一把,疼得她闷哼一声。
不是做梦。
云青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斩月,表情依旧平静,看不出喜怒,但胸腔里的那颗心,早就跳动得快要蹦出来了。
终于。
这条小蛇,终于肯对他坦白了。
从重生回来的第一天起,他就在等这一天。
今天,她终于迈过来了。
云青把嘴角那点压不住的笑意藏进暮色的阴影里,蹲下身,伸手抬起斩月的下巴。
少女的脸颊上还挂着泪痕,墨紫色的眼瞳湿漉漉的,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她看着云青,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抿紧了唇。
云青用拇指擦掉她脸颊上的泪。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打你杀你了?”
斩月颇感意外,淡樱色的唇瓣抿紧。
“可您说过……”
“我是说过,我最恨的是背叛。”云青温柔地打断她,“但你今天是自己坦白的。这算不得背叛。”
斩月愣住了。
睫毛只轻轻颤了一下,像受惊的蝶翼,却又缓缓垂落,泪水就这样毫无征兆的涌上来。
“主人……”
“起来。”云青站起身,伸手递给她。
斩月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骨节分明,指腹微凉,带着淡淡的雪松香。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握住了,借着云青的力度起身,双腿有些发软。
他松开手,转身朝车子走去,见斩月没动,又带着笑意歪头看她。
“你不是要救你的部下吗?还愣着干嘛?”
斩月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站在车门边的少年。
暮色里,他的侧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他说的话,却胜过平生听到过的一切。
斩月垂下眼睫,把那点涌上来的酸涩压了下去,快步跟上,弯腰钻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
引擎发动。
黑色轿车尾灯猩红,像流星拖曳的轨迹,一路切开浓郁的暮色。
夏尔还站在门廊前,保持着手插在裤兜里的姿势,一动不动。
夜风吹起她的马尾,灰色的狼耳在风中微微抖动。
她的表情可以用呆滞来形容。
金色的眼瞳涣散着,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像一尊被时间凝固的雕塑。
“S级……”
夏尔喃喃自语。
“精神系……”
她深吸一口气,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我是出现幻听了吗?”
白软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兔耳朵竖得笔直,红宝石般的眸子里满是困惑。
“夏尔姐姐,你怎么站在这里?主人他们走了吗?”
夏尔转过头,看着白软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嘴唇翕动了几下。
她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白软。”
“嗯?”
“你知不知道,我们身边住着一个S级精神系异能者?”
白软眨了眨懵懂单纯的大眼睛:“夏尔姐姐你发烧了吗,怎么开始说胡话了?”
夏尔沉默了片刻。
“……没什么。你继续忙吧。”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屋子里,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