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
  馆长轻咳了一声,若无其事地抽出一本书,翻了两页,然后抬起眼睛,不动声色地看了云青一眼。
  那一眼里只有心领神会的了然。
  云青面色不改,把日记本收进空间,站起身。
  “从楼下的后门走。”
  馆长压低声音:“走廊尽头左转,有一扇小门通往侧巷。”
  云青没有犹豫,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馆长平静的声音,是对那个管理员说的:“让他们进来吧。”
  云青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馆长一眼。
  馆长已经转过身,面朝书架,背影稳如磐石,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云青没有再停留,推开门,闪身进了走廊。
  脚步声被地毯吞没,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馆长听着那串脚步声远去,嘴角轻扬。
  “叶染啊叶染……”
  她把书插回书架,像是在对故人感慨道。
  “你儿子这胆子,随你。”
  ……
  云青加快脚步,走过昏暗的走廊,推开那扇小门。
  侧巷很窄,两侧是高高的石墙,头顶是灰白色的天。云青沿着巷子往外走,步履匆匆。
  斩月意念里忽然漾开缺德的笑意。
  【主人。看来你的小信徒很快就被发现了,还真是个不会藏私的纯洁圣女。】
  云青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时候你还幸灾乐祸?】
  【我只是觉得有趣。圣女大人尽心尽力替主人瞒着,结果教廷的人还是摸到了藏书馆门口。看来教廷那帮人也不是全傻。】
  云青走出巷子,拐上主路,司机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拉开车门,弯腰钻了进去。
  “回栖云山庄。”
  引擎发动,轿车驶出王都中心,朝北郊的方向开去。
  云青垂下眼睫,脑海中刚才的对话还在翻涌。
  斩月从他袖口探出头来,竖瞳盯着他看了几秒,意念传了过来。
  【主人,您不怕吗?裁决司的人找上门了。或许他们已经发觉有人假装神明欺骗圣女了。】
  【没关系。即使他们怀疑我是那个装神弄鬼的人,也不会现在动手,毕竟一个普通人伪装成神欺骗了圣女,说出去也是丑事一桩。】
  云青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
  【猎兽试炼是他们的最佳时机。在那之前,我只是一个在银月读书的学生,没有任何把柄可以被他们抓住。裁决司再嚣张,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绑架一个贵族子弟。】
  斩月沉默了片刻。
  【但到了猎渊峡谷就不一样了。】
  【嗯。到了峡谷里,失踪一个学生,太正常了。】
  轿车驶出王都的主城区,拐上通往栖云山庄的山路。两旁树木葱茏,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片绿色的穹顶。
  ……
  午后的阳光被灰色的篷布过滤成一片暗淡的光,落在圣女苍白的脸上。
  她已经连续治疗了将近四个小时。
  队伍还很长,蜿蜒曲折,从凉棚下一路延伸到安置点的大门口。灾民们眼巴巴地望着她的方向,像望着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
  圣女把手搭在下一个人的手臂上,淡金色的光晕从掌心渗出来,比上午又淡了几分。
  精神力快耗尽了。
  可队伍还那么长,那些人还在等。她是圣女,是神在世间的代言人,是教廷赐予民众的慈悲。她不能停下来,不能在这些人面前露出疲惫的样子。
  她眨了眨眼,把眼前的虚影强行聚拢。
  两个小时后。
  安置点的病人终于全部治完了。
  圣女站起身的那一瞬,双腿发软,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修女嬷嬷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圣女大人,您该回去了。”
  圣女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修女嬷嬷在整理她的随身物品。
  “圣女大人,您的皇家藏书馆通行证去哪了?”
  圣女的呼吸一顿,慢慢坐直了身体。
  “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我方才整理您的祭袍,发现暗袋是敞开的,您的通行证不见了。”修女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圣女脸上。
  “圣女大人,那张通行证可是教廷传承数百年的圣物。历代圣女保管,从未遗失。”
  她的声音不再慈和了。
  修女之所以检查圣女的贴身物品,是因为裁决司执事暗地里吩咐了她,说圣女可能被一个怪人给迷惑了,此人善于伪装,善于蛊惑人心,甚至会假冒神明之名,所以要看顾好圣女。
  她原以为圣女是被骗了。
  但此刻,看着圣女那双非但不慌乱,反而还压抑着愤怒的眼睛,她忽然不确定了。
  “圣女大人,我也是受教廷所托,怕您被有心之人利用,才翻了您的东西,请您不要怪罪。”
  有心之人?!
  圣女胸口剧烈地起伏。
  她从六岁被选入教廷,到今天,整整十二年。
  十二年来,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祷告,寒冬酷暑从不间断。她学习圣典,背诵经文,练习治愈异能,参加救济活动,从一个懵懂无知的小女孩,长成了教廷摆在神龛里的圣女。
  她以为教皇是慈爱的父亲。
  十二年来,她从来没有怀疑过教廷的任何决定,没有质疑过教皇的任何安排。
  她以为教廷也是信任她的。
  圣女把过去几天的记忆一帧一帧地往回翻。
  城南洪灾之前,她去找教皇,说要疏散灾民,教皇没什么犹豫就答应了她,她当时以为教皇是信她的。
  城南真的发洪水之后,教廷内部对她的态度明显变了。
  那些平时对她不冷不热的主教们开始主动和她说话,修女嬷嬷对她更加殷勤,连教皇都在晚祷后特意留下她神明的样貌。
  她当时没有在意。
  现在想来,每一句话都是试探。
  圣女觉得自己不傻,她只是不想把教廷想得太坏。
  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愤怒,几乎要将胸腔烧穿。
  她从小被教导要温顺,要谦卑,要服从。圣女不可以生气,不可以嫉妒,不可以有任何负面的情绪。她是神在世间的代言人,她必须是完美的,纯净的,一尘不染的。
  可此刻,她不想完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