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岚站在夜风里,气得浑身发抖。
  良久,她猛地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几乎是泄愤般按下了那个号码。
  嘟——嘟——嘟——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了起来。
  “你马上来教廷一趟!云朗出事了,现在在医院里快不行了,医生说只有云青能救他。可他不肯见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息。
  云伯远的声音响起来,疲惫道:“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胡岚攥着手机,站在教廷门前干等。
  她不知道云青是受了什么东西的影响才变成这样,但她知道,如果云伯远来了,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毕竟无论怎么说,云伯远是他的父亲。
  一个父亲站在儿子面前,那个做儿子的,总不能不认吧?
  大约半个时辰后,云伯远的车停在了教廷门外。
  他比胡岚来得更急,外衣的扣子都没扣齐,头发也有些凌乱,和平时那副考究体面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人呢?”
  “在里面。守卫说他不肯见人。”
  云伯远没有多问,径直走到门前,对着那两个守卫沉声道:“我是圣子的父亲,我要见圣子。”
  守卫对视了一眼。
  他是圣子的亲生父亲,哪怕圣子大人方才才说过那些绝情的话,他们也不能替圣子把亲生父亲拦在门外。
  “请您稍等。”
  守卫再次转身进了廊道。
  这一次,他回来的速度比上次快了不少。
  “圣子大人说……让二位进去。”
  胡岚的呼吸猛地一松。
  跟在云伯远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那道沉重的铁门,穿过灰白色石砌的廊道,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冷石的气息。
  云青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睛,目光先落在云伯远身上,又掠过他身后的胡岚,表情没有任何波澜。
  “来了?”
  语气平淡,像在招呼两个偶然路过的陌生人,“坐吧。”
  “云朗的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云伯远率先开了口,努力把自己的姿态压到最低,“他伤得很重。医生说只有你的治愈系异能才能救他。”
  云青表情惊讶:“父亲,您觉得我应该救他吗?”
  云伯远被这个称呼弄得微微一怔。
  自从云青搬离云家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
  此刻从云青嘴里说出来,却距离感十足。
  “他是你弟弟。”
  云青一脸无奈。
  “可我从没和云朗朝夕相处过,在我的认知里,他只是一个陌生人。”
  “他躺在医院里,快死了,这当然很可怜。可这世上每天都有很多人在死去,即使圣职在身,我也没有办法去救每一个将死之人。”
  云伯远面色铁青,痛心怒叱道。
  “他可是你的亲人!”
  “您觉得亲人是什么?是有血缘关系,就天然地拥有被我无条件救助的权利吗?对于圣子来说,这未免太假公济私了。”
  云伯远话头被堵住。
  最终,他开口了,声音压抑着愤怒。
  “你要我怎么做?”
  他的骄傲,他这一辈子在王都商场上累积起来的尊严和体面,在这一刻被他亲手碾碎了。
  “我可以公开承认,从前对你的那些事,是我亏欠了你。我可以让云朗在全王都面前向你道歉。”
  他深吸了一口气。
  “你要什么,我都答应。只要你肯救云朗一命。”
  胡岚跟在旁边,连连点头。
  “不管你和朗儿之间以前有什么过节,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他现在快死了,就算你看在他是你弟弟的份上……”
  她恨云青,恨到了骨子里。
  但此刻,她更恨她自己。
  恨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有对云青好一点。
  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在这些年里对这个孩子施舍哪怕一丝善意。
  如果当初她对云青温和一些,哪怕只是在他被云朗欺负的时候说一句公道话……
  今天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父亲。”云青轻声说,“你说的那些条件,我都不需要。”
  云伯远看着那个少年,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云青身上的气质已经开始变质了,再也不复从前的善良温润。
  “你觉得云朗这条命,值多少钱?”
  云伯远愣住了。
  胡岚的呼吸也是一滞,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你是个商人,做了一辈子生意,最擅长的就是估值。那你估一估,你那个儿子,值多少?”
  “……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云青偏了一下头,“我可以救他。但我不做亏本的买卖。你出价,我救人。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云伯远盯着他,那张老脸上的表情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见过无数谈判桌上的刀光剑影,可此刻坐在他对面的这个少年,让他后背窜起一阵凉意。
  “直说吧,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并不贪心,只要云家一半的家产,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吧。”
  胡岚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你疯了?!”
  胡岚终于忍不住了,开始大叫起来,“你一个教廷圣子,怎么能这么贪心?!”
  “胡岚。”
  云青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并不凌厉,却让胡岚噤声了。
  “你要搞清楚,现在是你来求我。不是我求你们。”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云伯远。
  “父亲,你可以不答应。我可以把教廷的执事派去给云朗做最后的祷告,也算是了却我们之间最后这点情分。”
  “但如果你想要他活下来,那就拿东西来换。”
  云伯远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恨不得狠狠打这个逆子一顿。
  但想起病床上奄奄一息的云朗,最后他还是疲惫的开口了:“……好。我答应你。”
  胡岚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伯远!你疯了?!”
  “你闭嘴!”
  胡岚张了张嘴,对上丈夫那双通红而疲惫的眼睛,不甘和怨恨都堵在了胸口。
  云青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
  “口说无凭。白纸黑字,落笔为证。”
  云伯远老脸木然,看着那张拟好的合同被推到自己面前,手指停在笔尖上方,过了好几秒才有下一步动作。
  然后他弯下腰,签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