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光影。
叶昭明彻夜未眠，起身走到窗边。昨夜还人声鼎沸的街道，此刻空寂得只剩风卷落叶的声响，冷清得让人心头发沉。
他转头时，晏雪声早已醒来，只是那层无形的屏障让两人近在咫尺却看不见彼此。
良久，屏障散去，晏雪声的身影清晰浮现。叶昭明能感受到那双琉璃般的眼瞳里冻结着比昨夜更甚的疏离。
"仙尊醒了？"叶昭明笑着向前，却在霜阙剑抵住心口的瞬间停住。
剑尖刺破衣襟的裂帛声里，他捕捉到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困惑——通天锁果然修复了那段险些崩断的链节。
叶昭明垂眸看了看胸前的剑，抬眼时笑意未减："仙尊这是……不认账了？"
晏雪声心头微怔，面上却依旧平静——昨日，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吗？
叶昭明轻挑剑刃，身形再近几分。晏雪声冷冷看着他靠近，周身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两人相距不过一步时，叶昭明停了下来，在晏雪声骤然绷紧的呼吸里，他恶作剧般拖长尾音："骗你的~仙尊"
"嘭！"
一声闷响，叶昭明被晏雪声硬生生打出了房间，重重砸在墙上。晏雪声提剑而出，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叶昭明嵌在墙里，慢悠悠地抽回四肢活动筋骨——他一早便察觉到了，这酒楼里早已没了生人的气息，昨夜的喧闹仿佛一场幻觉。
"仙尊，出去走走？"叶昭明没再靠近，他清楚此刻上前只会再遭驱逐。
晏雪声瞥了他一眼，算是默认。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酒楼，街上更是荒凉，断壁残垣间，谁也想不到昨日这里曾是灯火如昼的模样。
而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皇城深处——
柳知衡踏入死寂的朱雀街，寻到一处僻静角落，长袖挥过，黑气瞬间席卷周遭。再睁眼时，已立于一棵挂满木牌的大树前。
褪色的木牌在风中碰撞，发出枯骨相击的声响。他摘下令牌的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直到"柳知颜"三个字刻进掌心。
那是他的姐姐。
他们本是花月国的皇子公主，却在一夜之间国破家亡。天景国无故撕毁盟约，举兵突袭。
昔日势均力敌的两国，此番却成一边倒的碾压。天景国的士兵一路烧杀抢掠，城中尸堆如山。身为皇族的他和姐姐，下场尤为凄惨。
柳知颜是当年的花神——花月国素有传统，每逢满月夜评选"花神"。天景国士兵听闻此事，竟逼她做三皇子的侍妾。
彼时柳知衡被按在地上疯狂挣扎："景明帝曾立誓，不占良家妇女！你们就不怕皇帝降罪吗？"
那些人却像看小丑般看着他，有人戏谑道："那你替你姐姐？"
柳知衡愣了瞬，随即咬牙应下。姐姐是女子，清白若毁于这些人之手，怕是会寻死。
"可以。"
话音刚落，周遭哄堂大笑。有人上前打量他的脸："花月国皇子，生得倒也不错。"
"殿下英明！"周围的将领哄笑着去扯他腰带。天景国三皇子用剑尖挑起他染血的下巴："既然你替她，那便让诸位都尽兴。"
可当晚，柳知颜被送进营帐时誓死不从。国破之际，他们兄妹的武功已被废去，她无力反抗，最终选择了自刎。
柳知衡被铁链锁在隔壁，听着姐姐最后一声凄厉的"阿衡快逃"，然后是刀刃入肉的闷响。
他腕骨在挣扎中碎裂，却不及心头万分之一的痛。
后来他被当做玩物带回天景国，被权贵子弟带回府中那晚，他一把火烧了整座府邸，而后在追兵围堵下坠入了魔窟。
万鬼噬身的痛楚竟让他感到解脱。直到某天，他发现自己竟在啃食其他怨魂——
原来最肮脏的怪物，早已住在他心里。
柳知衡捏紧手中的木牌，指节泛白，眼底黑气翻涌。
"姐姐你看。"他摩挲着木牌轻笑，黑雾中浮现出皇城虚影，"当年参与屠城的一百零七家，我都会送他们去地狱..."
木牌突然裂开一道细纹。远处国师府方向，林惊鹊正捧着巡防图四处寻他。
十年前，观星台上——
国师玄色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仰望着星空，苍白的手指划过紫微垣，停在那颗黯淡的帝星旁。
"陛下请看，"国师指向天穹，"贪狼星犯紫微，太白经天，这是大凶之兆。"
年轻的昭明帝顺着他手指望去，却只看到满天繁星："国师直说吧，朕对这些星象不甚明了。"
青铜灯盏中的火焰突然剧烈摇晃，国师转身时半边脸隐在阴影里："三年之内，我国将有一场浩劫，届时饿殍遍野，十室九空。"
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了。
国师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后是幅精细的疆域图。他枯瘦的手指点在西北角："花月国虽小，却占据龙脉要冲。若得此地，可保我国百年气运。"
他们穿过幽深的宫道，来到钦天监最隐蔽的地下密室。国师转动墙上的青铜烛台，石壁轰然分开，露出向下的阶梯。
潮湿的霉味混合着腥臭扑面而来。阶梯尽头是个巨大的石窟，中央凹陷处深不见底。
"天武帝时期封印的魔兽，"国师的声音在地窟中回荡，"黄泉尸龙。"
仿佛回应他的话语，深渊中传来锁链碰撞的声响。
国师站在深渊边缘，衣袍被地底涌上的阴风吹得翻飞："唤醒它需要陛下的龙血，而且是......将死之时的龙血。"
锁链声再次从深渊中传来，这次伴随着低沉的咆哮。
皇帝感到有热流从耳中渗出，伸手一摸竟是鲜血。仅仅是封印松动的余波，就有如此威力。
刀尖刺入皮肤的瞬间，皇帝想起幼时太傅的教诲——为君者当以苍生为念。剧痛如潮水般涌来时，他恍惚看见国师眼中闪过一丝愧疚。
鲜血顺着刀槽滴落深渊，整个洞窟开始震颤。国师迅速念动咒语，将一道青光打入皇帝心口止血，同时另一只手结印控制深渊中苏醒的怪物。
"轰——"
碎石如雨落下，一条巨大的骨龙冲破黑暗。它的脊椎上挂着腐肉，空洞的眼窝里跳动着幽绿火焰。
尸龙嗅到血腥味，猛地朝皇帝扑来。国师闪身挡在前方，手中龟甲爆发出刺目金光："孽畜！此乃当朝天子！"
金光中浮现天武帝虚影，尸龙发出不甘的嘶吼，最终低下狰狞的头颅。
战场之上，天景国本已节节败退。直到黄泉尸龙现身，战死者的尸身纷纷站起，花月国士兵眼睁睁看着死去的同袍举刀相向，瞬间溃不成军。
"那是……阿兄？"有士兵崩溃尖叫，下一秒便被昔日战友刺穿胸膛。
尸龙盘旋在半空，幽冥火点燃了花月国的军旗。天景国士兵见胜局已定，愈发疯狂，攻破都城那日，烧杀抢掠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国师踏入火光中的花月国宫殿，将两个瑟瑟发抖的少年少女拎了出来——
柳知衡与柳知颜。
"好生看管，不许伤他们分毫。"
他转身走向尸横遍野的街巷，指尖掠过一具具尸体，无数透明的魂魄被吸入玉瓶，最终尽数抛向囚养尸龙的深渊。
十年后的密室里，烛火摇曳——
柳知衡的手指深深掐进国师的脖颈，手背上青筋暴起。
"为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偏偏是我花月国！"
国师喉间发出嗬嗬的挣扎声，脸涨得青紫，却始终缄默。
柳知衡眼神一厉："不肯说？那林惊鹊的性命，你也不在乎了？"
"咳……"国师猛地睁大眼，"我曾卜一卦……天景国未来有灭顶之灾，劫源……就在花月国。"
"所以你就灭了我的国？"柳知衡笑了，笑声里全是血泪，"可惜啊，我逃出来了。"
"你们害死我姐姐，踏平我家国，如今倒来跟我谈'劫难'？"他手上力道骤然加重，"这笔血账，你也配提？"
国师咳得撕心裂肺，嘴角溢出血丝："罢了……当年算卦耗我数十年阳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