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昭明抚过桌上那件大红喜服,指尖在金线绣制的祥云纹路上流连,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这幻境倒是颇有意思,竟要他与不知名的新娘拜堂成亲。
念头一转,他忽然怔住——新娘……该不会是晏雪声吧?
这念头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脑海里漾开一圈清晰的涟漪。
他想象着,那身繁复华丽的大红喜服,肯定压不住晏雪声通身的冷冽。金银丝线绣出的鸾凤和鸣,缠绕在他身上,只会被那身风骨衬得黯然失色。或许,唯有裙摆处用玄黑纹路勾出的滚边云纹,才能与他眉宇间的寒霜遥相呼应。
叶昭明在脑中细细勾勒:
喜婆会为他戴上那顶沉甸甸的、缀满明珠流苏的凤冠。那些冰凉的珠串垂落下来,会轻轻扫过他白皙的额角与脸颊,随着他细微的呼吸,发出极轻的、玉石相击的脆响。
当他偶尔转动眼眸时,流苏微晃,光影在他清绝的侧颜上流转,那场景,恐怕比九重天最精妙的幻术还要动人心魄。
他甚至恶趣味地想,若是由自己亲手为他覆上那块绣着鸳鸯的红盖头,会怎样?
炽烈的红色,会将晏雪声那双总是结着冰霜的眼眸映出暖意吗?还是会在他剔透的瞳孔里,点燃两簇冷静又明亮的火焰?
盖头之下,仙尊是会因这凡俗的仪式而微蹙眉头,还是依旧面无表情,仿佛超脱物外?
叶昭明几乎能想象到,当自己用喜秤缓缓挑开盖头时,底下露出的,定然还是一张无悲无喜的脸。
可越是如此,那身极致浓烈的红,与那张极致清冷的脸所形成的反差,便越是惊心动魄,带着一种近乎亵渎神明的、令人心尖发颤的美。
“啧。”叶昭明不自觉地在喉间低笑一声。这幻境虽然恼人,但若真能亲眼得见晏雪声这般模样,似乎……也不全然是件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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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绸高挂的喜房内,晏雪声端坐镜前,看着镜中自己头戴凤冠的模样。腕间通天锁微微发烫——这幻境竟开始压制灵力,看来施术的妖物至少八阶以上。
"公子,吉时已到!"门外传来伙计的吆喝。
喧天的锣鼓声和欢快的唢呐瞬间响彻全城。
"新姑爷出发——"司礼高唱。
叶昭明端坐在神骏的枣红马上,马头缀着硕大红绸花。他一身正红金纹吉服,宽袍大袖更衬得眉目俊朗,只是唇角那抹笑意依旧带着惯有的玩世不恭。
他扫视着沿途围观的村民与满街的喜庆红绸,心下却清明:方才进城时见到的迎亲队伍虽多,街上的行人却少得诡异。看来这幻境中,只有他们这些正在"成亲"的人才能彼此看见。
队伍行至一座府邸前,朱门紧闭,内里传来阵阵娇俏笑语。
"姑爷!咱们姑娘的门,可不是轻易开的!"丫鬟们七嘴八舌。
叶昭明示意伴郎递上红封,朗声道:"区区俗物,难表诚心。还请姑娘们高抬贵手,莫误了吉时。"
门内静默一瞬,随即传来贴身侍女狡黠的声音:"咱们姑娘说了,姑爷是状元之才,岂能无诗?要即景一首,听得满意了,这门自然就开了!"
状元?叶昭明挑眉,这幻境还给他安排了身份?他抬首见院墙内探出几枝初绽红梅,与门前积雪相映成趣,心头蓦地一动,扬声道:
"绛纱新染梅梢雪,玉箫声透琉璃阙。
不是瑶台曾相见,缘何谪降在人间?"
诗毕,朱红大门在吱呀声中缓缓为他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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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喜娘将最后一支金簪插入鬓间悄然退去,内室陷入诡异的寂静。
晏雪声抬眸望向铜镜。
镜中人熟悉又陌生。繁复层叠的大红嫁衣如云霞堆砌,金丝银线绣出的鸾凤随着他细微的呼吸折射出流动的光。沉甸甸的凤冠下,垂落的赤金流苏轻触着他的额角与脸颊,带来冰凉而陌生的触感。
他惯常披散的银发被尽数绾起,藏在华美冠盖之下,露出整张清绝却毫无血色的脸。胭脂淡扫了点染过于苍白的唇色,却点不暖眼中万年不化的冰雪。
镜中人,眉眼依旧是他,可这通身的极致秾艳,这被精心雕琢过的、近乎奢靡的华丽,将他平日里拒人千里的冷冽包裹起来,扭曲成一种……他无法定义的模样。
这身装扮于他而言无异于最坚固的枷锁。每一道刺绣纹路,每一颗镶嵌珠玉,都在强调着他被迫扮演的角色——一个等待被迎娶的"新嫁娘"。
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情绪,极快地掠过他冰封的心湖。
他清楚地知道,这身嫁衣之下,通天锁依旧缠绕在他的腕间,霜阙剑的寒意蛰伏在他的丹田。这一切,不过是一场需要演完的戏,一个需要破除的局。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袖口冰冷的刺绣,镜中人的动作与他完全同步。那鲜艳的红色,倒映在他浅色的瞳孔里,仿佛冰原上燃起了一簇孤火,美丽,却带着焚尽一切的决绝。
也就在这一瞬,叶昭明那张带着戏谑笑意的脸,不受控制地闯入他的脑海。若是让那人看见……
晏雪声眸光骤然一凛,镜中人的眼神也瞬间恢复了惯有的锐利与冰冷,将所有纷杂的思绪尽数斩断。
他不再看镜中的"新嫁娘",漠然移开视线,仿佛那只是一个与己无关的幻影。唯有在无人察觉的袖底,他的指尖微微蜷缩,泄露了一丝并非全然无动于衷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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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有人来搀扶着他起身,带着晏雪声朝门口走去。
"新娘子,你的团扇呢?"回来接引的喜娘疑惑道。
见晏雪声一脸茫然,喜娘急忙转身去取。
就在这空隙,一个红色身影出现在门口。叶昭明倚门而笑,目光毫不掩饰地打量着晏雪声,心底赞叹:果真好看。
"仙尊,你穿这身真好看。"叶昭明调笑道。
晏雪声这次难得没有动怒,只因通天锁已不在他身上——此刻正以白蛇形态缠在了叶昭明腕间,传来灼烧般的警告。
叶昭明识趣地闭了嘴。这时一个侍女匆匆赶来拉住他:"姑爷啊,还没入洞房呢,不能看新娘子!"说着便将他拉走了。
晏雪声听到"入洞房"三字,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
喜娘取了团扇和盖头回来,轻轻为晏雪声覆上盖头,将团扇塞进他手中,而后搀着他走出房间。
门外迎亲队伍早已等候多时。喜娘高唱:"新娘子,移莲步,踏金毡,步步高升——"
两名侍女铺开长长红毡。晏雪声踩着毡子一步步走向八抬鎏金大花轿,却在轿前突然顿住,怎么都动不了。
这时叶昭明上前,轻声提示:"娘子,请却扇。"
那声"娘子"让晏雪声心头泛起奇异麻意。他手腕轻扬,团扇划过一道弧线无声落在红毡上,扇面上鸳鸯仿佛随之跃动。
喜娘掀开轿帘。晏雪声微微低头准备上轿,叶昭明下意识伸手想要搀扶。指尖冰凉地搭在叶昭明手腕上,如雪花落下。
"哎呦我的爷!新娘子得自己上轿,这福气得自己踏进去!"喜娘急忙阻止。
叶昭明缩回手,耳根微烫。晏雪声敏锐地察觉到他今日有些反常,却无暇深究,只小心弯腰坐进轿中。
"新娘子起轿——"
沉重的花轿被稳稳抬起,唢呐声比来时更加欢快嘹亮。
轿帘落下刹那,晏雪声透过盖头下沿的缝隙,看见叶昭明翻身上马的背影。那身红衣在日光下灼灼耀眼,竟让他有瞬间的恍惚。
而端坐马上的叶昭明,唇角笑意渐渐收敛,眼底闪过一丝凝重。这幻境的真实程度远超预期,连他都开始受到影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