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不知多久，晏雪声从俯瞰校园的姿态中收回视线。
夕阳早已沉没，窗外是一片化不开的浓黑，唯有零星的路灯在夜色中晕开昏黄的光圈，勉强勾勒出建筑的轮廓。
他转身，准备下楼。
就在这一瞬，视野中央，那四行血色的规则文字突然扭曲、重组，变成了新的、更刺目的信息：
【身份二次判定中……】
【检测到异常信仰波动……】
【检测到高位格能量反应……】
【最终判定：神明（伪）】
【滴，目标已被标记。】
晏雪声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个判定带着某种冰冷的、程序化的恶意，“伪”字更像是一种挑衅或否定。
没等他细想，图书馆外，不，是整个校园的地面，传来一阵沉闷而持续的轰隆声，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下深处翻身。
建筑随之微微震颤，灰尘从天花板簌簌落下。
天，彻底黑了。而且黑得极不自然，像是浓墨泼洒，吞噬了所有星光。
校园各处，第一夜正式降临。
与晏雪声这边判定后的短暂寂静不同，其他地方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叶昭明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走在通往图书馆的主干道上。
他周身仿佛有一个无形的屏障，那些从阴影角落里蠕动出来的、形态各异的“清道夫”（就是被销毁的人），在靠近他三米范围时，便会像碰到烙铁般急速退开，发出恐惧的嘶嘶声。
他视野角落，信徒等级旁边又多了一行小字：【威慑：低阶清道夫回避】。
“权限狗的感觉还不赖。”他评价道，语气带着点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散漫。
但其他人就没这么幸运了。
尖叫、哭喊、奔跑时慌乱的脚步声与重物拖拽声交织成恐怖的夜曲。
未能及时进入“安全区”的学生，成为了黑暗中最显眼的猎物。
那些“清道夫”没有固定形态，有时像扭曲拉长的人影，有时是一滩粘稠的、伸出触手的黑暗，它们追逐着活人的气息，将落单者拖入更深的阴影，只有短暂的惨叫声传出，随后便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与吞咽声。
信仰，成了唯一的护身符。
那些在白天就表现出倾向，或者被恐惧逼到绝境后开始疯狂诵念“神明烬”的学生，身上会浮现出或明或暗的微光。
光越亮、越稳定，清道夫就越不敢靠近。有人哆哆嗦嗦地念着，光芒微弱闪烁，勉强保命；有人则满脸狂热，声音洪亮，光芒几乎形成一个小型结界，甚至能驱散靠近的黑暗。
当然，也有固执的不信者，或是惊吓过度连祈祷都忘了的人，他们的结局已然注定。
死亡是最好的宣传。
很快，诵念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信徒”的行列。
为了那一点可怜的安全感，他们抛弃怀疑，献上虔诚
——或者至少是表演出来的虔诚。
而恐惧和从众，往往会催生更极端的行为。
当基础的“信仰”只能保证不被清道夫主动攻击后，一些人开始不满足了。
他们渴望更多“神恩”，渴望成为更高级的、拥有特权的信徒。
校园论坛（虽然信号时断时续）开始出现模糊的传言：真正的“神明”似乎就在校园里，找到祂，献上最虔诚的供奉，或许能获得无法想象的好处，甚至……离开这个噩梦。
传言不知从何而起，却像野火般蔓延。在生存压力和扭曲的欲望驱使下，一部分信徒的眼神变了，从恐惧求生，变成了贪婪的搜寻。
他们开始自发地组织起来，像猎犬一样在校园里逡巡，寻找任何“特殊”的迹象，寻找那个所谓的“神明”。
图书馆，顶层天台。
晏雪声刚走到楼梯口，就听到了下方传来的、杂乱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其间夹杂着兴奋又压抑的议论。
“感应最强的地方就是这里！”
“上面……上面一定有东西！”
“可能是神迹！也可能是神明本身！”
他脚步一顿，转而推开通往天台的门。
夜风呼啸，带着入骨的寒意。天台空旷，只有巨大的水箱和通风管道在黑暗中投下沉默的剪影。
但楼下的人声并未停歇，反而因为他的出现（或许是被某些感知敏锐的信徒察觉到了）而更加激动。很快，通往天台的唯一楼梯被黑压压的人群堵死了。他们并没有立刻冲上来，而是围在楼梯口和下面的平台，一双双在黑暗中发亮的眼睛死死盯着上方晏雪声模糊的身影，充满了敬畏、渴望、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疯狂。
“神明……是神明吗？”
“那种感觉……不会错的！和规则同源，但又更高……”
“神明啊！请您看看我！我愿意奉献我的一切，只求成为您最忠诚的仆从！”
“选我！我比他们都虔诚！我今天已经完成了三次‘精神奉献’！”
“让我靠近您吧！哪怕只是触碰您的衣角！”
纷乱嘈杂的祈愿声浪般涌上来，带着几乎要实质化的狂热。晏雪声站在天台边缘，银发被风吹得扬起，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的冰冷几乎要凝成实质。
吵。
非常吵。
这种被贪婪和愚信包裹的“供奉”，让他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厌恶。这与信仰无关，只是一种扭曲的索取。
更让他不悦的是，视野中，就在那“伪神”标记下方，又强制弹出了一行新的、闪烁着红光的字：
【神谕（强制）：请回应信徒的祈愿，完成他们的诉求。】
这行字带着不容置疑的规则之力，试图影响他的意志。
晏雪声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微微启唇，声音很轻，却清晰到足以被楼下某些耳朵尖的人听到的声音，吐出了几个字：
“完成你M。”
【警告！检测到神明（伪）发出亵渎性指令！严重违反规则！】
【执行销毁程序！】
冰冷的电子音带着一丝急促的尖锐
然而在蓝色的电光瞬间缠绕上他的身体，狂暴的电流试图撕碎他的每一寸血肉。但那些电光在触及他皮肤的刹那，便被一层薄薄的冰霜冻结、碎裂。
晏雪声甚至没有动。他只是抬起右手，五指虚握——那些猩红的文字像是被无形的手抓住，开始扭曲、变形。
灵力如冰河般从他掌心涌出，顺着文字的“笔画”逆流而上，穿透梦境的表层，抓住了隐藏在最深处的某个东西。
灵力并非实体，却在他的意志下化为无形的触手，顺着文字与这个梦境领域最深层的“规则脉络”连接处，狠狠刺入、攥紧
“咔嚓——”
仿佛玻璃开裂的细微声响在灵魂层面响起。他抓住了，抓住了那维持这段“神谕”、并试图销毁他的规则指令核心
那东西在挣扎，发出尖锐的、非人的嘶鸣。
就在这时——
“他在亵渎神明！”
不知谁喊了一声。
原本的敬畏和渴望，像是被突然切换的程序，瞬间被一种狂乱的、充满杀意的赤红所取代
从虔诚变为暴戾，从信徒变为暴徒。拥堵在楼梯口的人群瞬间沸腾，像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朝着天台涌来！
他们的动作僵硬却迅猛，眼神空洞而凶狠，完全没有了之前的“虔诚”，只剩下被规则驱动的、最纯粹的毁灭欲望。
“抓住他！”
“亵神者！”
“他触怒了规则！他在反抗神明！”
“杀了他！净化他！这是我们的机会！”
“为了神明烬——！”
人群如潮水般涌来。晏雪声单手抓着那些文字深处的东西，另一只手格挡着不断扑上来的人。
他一脚踹飞一个试图抱住他腿的男生，反手劈晕一个拿着石块冲上来的女生。
但人太多了。
越来越多的人爬上楼梯，挤满天台
他们不顾一切地扑向他，手指抓挠，牙齿撕咬，像一群失去理智的野兽
一些人惨叫着滚倒，就立刻会有更多人补上。拳脚、甚至有人抓起了天台上散落的杂物砸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