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段时间的养伤,胡希病好了。
老家祠堂的下午,光线是从天井斜着劈下来的,把香火气照出一道一道的尘柱。
胡希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卷东西,翻来覆去地看。纸是新的,墨是旧的,字是请镇上老先生用正楷写的。胡希,某年某月某日生,某年某月某日,于金陵画坛“开宗立派”,事迹载入族谱,单开一页,永志不忘。
很彪悍。很传奇。
他翻到自己名字底下那行小字:“以画入道,名动天下,虽屡遭缧绁,终成大家。”老先生写得很克制,“缧绁”两个字用得尤其精准——毕竟他这辈子被带走太多次了,画美金被带走,画《帝国的崛起》被带走,画意念JK也被带走,画到后来派出所的民警见了他都直接问“这次画了什么,自己交代还是我们调监控”。
可问题是,这玩意以后谁会信?
他胡希,余额十位数,名下挂着三所顶尖院校的录取资格,学校给他立了像,旁边就是两位校花的像。族谱上写得明明白白,铁证如山。但再往下翻两页,本家上一个单开一页的先人,是道光年间的武举人,事迹是“徒手搏虎”。虎呢?没有。画呢?也没有。
胡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画过脚,画过美金,画过让全世界网友瑟瑟发抖的反战宣传画,唯独没有留下一幅——怎么说呢——不犯规的。
“不行。”他把族谱一卷,站了起来,“不行不行,必须要画下去。画一幅不犯规的画。”
他支起画架,裁好宣纸,对着祠堂的天井想了很久。不画脚。不画美金。不画任何带帝国、崛起、制服、飞扬这些词的意象。不画任何可能被系统判定为“暗示”“隐喻”“擦边”“金融犯罪预备”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提笔,落墨。画了一株松。又画了一块石头。松是正经松,石头也是正经石头,构图参考了《芥子园画谱》第一页,用色克制到近乎寡淡,题款只写了四个字:松石清供。
画完,他盯着看了半炷香。
系统弹窗跳了出来,久违的电子音在脑子里响了一声:
【检测到宿主完成画作《松石清供》。判定中……】
【判定结果:恶意规避审查。】
胡希一口茶喷在了画上。
【理由:宿主在创作过程中,连续否决了十七个正常构图,最终选择最保守方案,并在题款中使用“清供”一词。经语义分析,“清供”在当代网络语境下与“清纯供奉”存在潜在谐音关联,触发三级风险预警。扣除余额一万亿。画作已自动上传至金陵艺术学院档案馆。】
“我画一棵松!一块石头!我清什么供了我——”
话音未落,祠堂门口探进来两个脑袋。张柠溪拎着一兜橘子,鹿美娜手里晃着车钥匙,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来,看了一眼画架上那幅被茶水洇湿了一角的《松石清供》。
张柠溪歪头:“这画叫什么?”
胡希面无表情:“《我尽力了》。”
鹿美娜噗地笑出来:“挺好。这次没人报警吧?”
胡希沉默了三秒,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刚弹出来的扣款短信,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供桌上。
“……没有。”他扯了扯嘴角,“这次是系统报的警。”
两个校花对视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笑声在祠堂的梁柱之间撞来撞去,惊起了天井里两只麻雀。
胡希看着她们笑,又低头看了看那幅画。茶渍在松针旁边洇开,像一小片不太体面的云。他忽然觉得,这幅画其实不赖。不彪悍,不传奇,族谱上不会为它多写一个字。但它是他画了这么多脚、美金、帝国之后,第一幅纯粹因为想画而画的东西。至于系统怎么判、后人信不信、族谱那一页底下要不要加一行备注——
他拿起笔,在画角补了一行小字:
“本画不含任何暗示、隐喻、擦边及金融属性。如有误判,纯属系统有病。”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对系统进行人身攻击。再扣一万亿。】
胡希把笔一扔,转头对两位校花说:“走,吃橘子。这破系统,老子不伺候了。”
张柠溪剥着橘子问:“那你还画不画了?”
胡希咬了一口橘子,含含糊糊地说:
“画。明天画只猫。我就不信猫也能犯规。”
鹿美娜把车钥匙抛起来又接住,笑得意味深长:“你上次画猫,猫被鉴定为‘软色情’,你忘了?”
胡希嚼橘子的动作停住了。
祠堂外,晚风吹过老槐树,叶子哗哗响。他抬头看了一眼族谱的方向,忽然觉得,单开一页就单开一页吧。信不信的,反正——
老子自己信。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