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果努力把自己缩小,趁着崔郢站起来迎上去的时候,带着小板凳一步步挪到达如身后,只要她缩的够小,头低得够低,苏立就看不见她。
  果果坚信。
  她这一连串的动作让跟苏立寒暄完回头看她的崔郢脑子里不禁想起来“掩耳盗铃”这个词,如此生动的演绎,他明天不用发愁要给小公主讲什么了。
  苏立更是快气死了,达如就知道纵着果果。如今来了个太傅也是个不中用的,都说严师出高徒,这崔郢别说严了,怕是过几日就跟达如一样了,果果很轻易就能招人喜欢这点苏立很清楚。
  “崔太傅就是这么教的?”苏立一开口冻死人不偿命的冷气就跟着冒出来。
  嗯,没叫她,已经成功躲到达如身后的果果抓起来手里的烤羊排又是一大口,再来一口奶茶,香香的,真好吃啊。
  崔郢挑眉,家长不满意了怎么办,当然是让家长自己去管啊。
  他向来教的是凤子龙孙,世家子弟,应对他们位高权重的家长挑刺自然有他的一套方法。
  宫里的皇子公主顽皮尚有皇上跟娘娘管教,小公主就不一样了,天高皇帝远,母亲又没了,谁能来管她。
  亏他一开始还担心小公主不识教呢,如今有苏立一个如此挑剔的家长在这,他不把小公主这麻烦退回去他的“崔”字就倒过来写。
  崔郢敛色道:“正所谓言传身教,潜移默化。本官教导殿下未足半月,尚在启蒙阶段,如何能显出成效来。千里之行,也要始于足下,阁下未免太过心急了。只是说来惭愧,殿下是如此天然率直,不染世俗,高洁若此,郢自愧不如,又岂能因人力而改……”
  崔郢一开口,果果就支起她的小耳朵,这小崔老师还是不会好好说话,她跟着学了那么久,竟然还是一句话都听不懂!
  比如“千里”跟“足下”,用脚走一千里,那要走到什么时候去啊!
  如此想着从来没走过那么长的路的果果突然觉得脚疼,连忙低头灌了一口奶茶,压压惊。
  “……阁下未曾及冠,四书五经皆精,天文地理更是信手拈来,殿下却连官话也说不好……”
  看着苏立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崔郢轻抿了一口奶茶继续说道:“谁都知道启蒙越早越好,即使殿下天赋跟阁下或有差别,也不该这么大,说不定殿下的天赋就是被……”
  “崔大人!”
  达如一声洪厚的“崔大人”打断了崔郢,苏立脸色这么难看,手心肯定都攥出血了,不能让他再说下去了。
  “崔大人吃完了就出去走走,省得再积食了。”
  就这么一句话,崔郢脸上瞬间从春风得意变得毫无血色再到色如红霞,这奚族人是一点不知道委婉是怎么写的。
  对,他是第一次吃烤羊肉多吃了几口积食了,可是不就那一次嘛,好巧不巧被这个莽汉看见侍墨给他找消食散,还被拿出来说了。
  不要以为他没注意到,杨公定在外面偷听有一段时间了,他的名声啊,脑子里原本要说的话乱成一团, 崔郢深吸一口气,缓缓道:“饭后散步的确对身体有益,本官出去走走,失陪了。”
  达如有点不给崔郢面子,但是在他看来积食是人人都有的毛病,只要让崔郢不再说话,拿这个臊一臊他也没什么,崔郢要走更好,毕竟家丑不可外扬。
  这下果果坐不住了,“走”跟“失陪”她是清楚是什么意思的,都是刚学的,没那么容易忘。
  从达如身后探出半张脸,果果喊道:“小崔老师你别走啊,再吃点。”
  这句话很明显起了反作用,崔郢脚程快的跟上次果果故意吓他落荒而逃的速度有一拼,掀开帘子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吓得侍墨也不处理羊肉了,赶紧去扶他家大人。
  ……
  小崔老师一点都不中用,果果规规矩矩地坐在饭桌前,被苏立盯着,拿着一双紫檀中空实心银筷的果果用她那只再次被打肿的小胖手颤颤巍巍夹起来一小片肉的时候如是想到。
  “怎么不吃香菇,你不是最爱吃这个?”
  苏立明知故问。
  果果暗地里瞪了他一眼,为什么不吃,当然是因为夹不起来啊,没看到她夹这片肉用了多久吗?!
  滑溜溜的香菇要夹到什么时候去。
  果果手心疼死了,小崔老师说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轻易损伤,还说什么如果长辈惩罚太严厉了就要学会跑,这样才是真正的孝顺。
  叫什么“打仗则走”,中原人居然把这种事叫做打仗,果果不是很懂,但是她很喜欢。
  下次,不,没有下次了,下次就是第三回了,作为一个“孝顺”的妹妹,一个“好学”的好学生,她要在苏立露出来想打她的意思的瞬间,骑上红云跑的远远的。
  心里全是不服气,又不敢反抗,果果一反常态,早膳吃了没两口就打算结束了。
  “我吃好了,去找小崔老师上课了。”
  还是小崔老师好,从来不会罚她,最近讲课都比之前温柔太多了,她还能在课上肆无忌惮的吃东西,哪怕是正听着课,没有了崔郢还会让侍墨送来。
  崔郢哪里敢不温柔,说实话,他不是没想过走苏立这条路线,正所谓猛药去疴,重典治乱,小公主这样的非要严师才能出高徒。
  但是当他看见果果因为手受伤写字不方便正不高兴,而他语气稍微严厉了些,便将足有小臂粗的水曲柳制成的椅子腿踹断之后,崔郢便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对缺胳膊少腿的日子没有兴趣,他最怕疼了,不就是废点时间吗,他出来不就是为了在外面多待几天,不面对宫里那群蠢货了。
  如今不是正合他意。
  崔郢自我催眠中,果果进来了。
  “小崔老师,今天咱们讲什么呀?”
  见崔郢神游天外,果果在崔郢眼前挥挥手坐下,拈起一块绿豆酥放进嘴里,淡淡的玉色,甜而不腻。
  再来一口甜甜的茉莉花牛乳茶,满口都是茉莉的清香,早膳吃的没猫多的果果圆满了,不是她不爱甜的,只是没遇到适合她的甜品嘛。
  侍墨手艺太好了,不应该做书童,应该去做厨子。
  “我还想听成语故事,小崔老师你上次讲的‘掩耳盗铃’就很有意思,还有那个,那个‘打仗则走’。”
  崔郢从神游中回过神来,扶额哀叹道:“是‘大杖则走’啊,大杖!大木棍!殿下你真的有在认真学吗?”
  打仗则走会被拉出去砍了的好不好,那是逃兵啊!
  不行,他还是催眠不了自己,眼前的这是朽木吗?
  不是,她是一棵正在茁壮成长但是无时无刻不在长歪的藤,反正天生就不可能直着长,还能时刻把人绕进去。
  “哦。”果果漫不经心应了声,大杖,苏立哥哥的戒尺那么长,肯定算“大杖”了。
  吃完绿豆酥果果又拿了一块浅黄色的糕点,这种颜色的她还没吃过,看着似乎也很好吃的样子,只是怎么那么容易往下掉渣,果果赶紧把它给送进嘴里。
  平静地看着果果把桂花糕吃完还抿了一下嘴唇的崔郢阴恻恻地问道:“殿下,桂花糕好吃吗?”
  桂花糕是有点噎人的,果果没有立刻回答崔郢,而是拿起牛乳茶慢慢喝完,五脏府终于满足了,才回道:“好吃。太傅,大齐怎么那么喜欢用‘贵’来形容花啊,贵花,我听老神医说,你们那还有一种花,叫‘金银花’。”
  呵,贵花。
  崔郢感觉自己只能仰着头,才能不让眼泪掉下来。
  上辈子杀猪,这辈子教书。
  他上辈子一定做了很多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