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则郡主当年背的那篇文章，第一句话是——“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
可圣朝是，本朝又不是。
……
玄都观内，昭通郡主正和昭温郡主对坐着。
身边的茶盏从一开始茶叶在杯中旋转，泛起袅袅热气色泽清亮再到茶叶沉底，汤色浓稠，两人谁都没有动，像是在约着修闭口禅，你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伺候的小道童并丫鬟小厮都守在门外，谁也不敢进来打扰。
昭通郡主是个十足的美人，虽年过四十，光滑白皙的脸庞上一丝皱纹也不见，眉如远山，目射澄江，端然出尘。
身穿一袭烟青色的道袍，浓密乌黑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一顶金丝嵌宝的莲花冠中，手拿一柄白玉马尾拂尘，手和白玉融为一体，分不出哪个更白。
若以远观，必以为是神仙中人，可是了解她的才知道，她才不是什么仁爱淡漠的仙子，而是铢锱必较的凡人。
昭通郡主虽然是个道士打扮，但任谁看，这都是个富贵的道士，不像她对面的昭温郡主，打扮的十分素净，梳着一个低髻，头上只带了两支珍珠发钗，身上的衣服也是不打眼的淡绿色，用的却是江南新贡的天光缎。
虽然穿着朴素，更显出昭温郡主温婉恬静的气质来。
也亏得还知道穿着天光缎，昭通郡主瞥了一眼她这三姐姐，就算昭温郡主表明身份，若非她门童看出来衣服不凡，昭温郡主今天别想进她的门来。
“三姐姐究竟要跟妹妹说什么，你要是再不说，妹妹只能送客了。”昭通郡主道。
昭通郡主站起来，做出送客的手势。
昭温郡主深深看了昭通郡主一眼，道：“我来确实有事要问你，昭通，世子去青州，有没有你的教唆？”
昭通郡主听到这话，不可置信地打量了一遍昭温郡主，然后毫不留情开口讽刺道：“哟，我当三姐姐这稀客怎么来我玄都观了，合着是兴师问罪来了。怎么，您老人家这大孝女不在父王床前尽孝，不在世子坟前哭灵，不让三姐夫……唉我忘了，三姐夫早死了对，我侄子，宋恒，他不是还活着，位高权重，并且十分孝顺，孝顺的您都穿上天光缎了，您让他上书严惩凶手啊。跑我玄都观干嘛来呢？”
面对昭通郡主的讽刺和酸言酸语，昭温郡主脸色丝毫未改，她继续道：“昭通，你别扯别的，你只告诉我，世子去青州，跟你有没有关系？”
“有关系如何，没关系又如何？别昭通昭通的叫我！顾歆怀，亏你还是做姐姐的，你是不是忘了我叫什么名字了，只记得那劳什子世子了？”昭通郡主大吵大闹。
昭温郡主叹了口气，她跟昭通郡主交集本就不多，也不知道昭通郡主对她哪来得那么大敌意。
她怎么会忘了自己妹妹叫什么，昭通郡主名为顾歆思，这名字她非常不喜欢，以为是排行第四才叫“思”，所以昭温郡主管她叫“昭通”，是因为昭通郡主喜欢“昭通”这个封号。
现在被说只记着世子了。
望着张牙舞爪的昭通郡主，整个人气呼呼的，仿佛还是十三四岁的模样，昭温郡主无奈道：“顾歆思，我没有只记着父王，也没有关心世子，我是在关心你，所以，你最好坐下来，老实回答……”
昭通郡主打断昭温郡主的话，蹲下来仰着头对昭温郡主说道：“你真的关心我？”
像是没家的小猫小狗，那个可怜劲。
昭温郡主：“……”
傻妹妹啊。
“不然我一听到世子死在青州的消息赶过来干嘛？他见你一面之后就非要去青州，若是父王知道，岂能饶你？”昭温郡主耐心解释道。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跟他就远远见了一面，观内众人都能作证，谁说是我教唆的？”昭通郡主就这么坐在地上，倚着昭温郡主的腿。
“不是你，那会是谁？”昭温郡主喃喃道。
她赶过来，不仅是因为世子死了，还因为世子的死牵扯到一个杀头的罪名——售卖底也伽。
此事是昭温郡主的继子宋恒无意之间查出来的，宋恒现在任禁军首统领，军中旧部有人说京中十月会到一批秘药，已经有不少人付了定金。
出售的源头正是成王府，宋恒再查就查到了成王世子头上。
这事宋恒第一时间告诉了昭温郡主，昭温郡主想着成王世子去了青州不免两眼一黑，难道是想通过青州运过来。
成王世子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要说为了钱，昭温郡主是不信的，走私售卖底也伽，利润虽大，可风险更大，这事只要爆出来就是杀头，就算他是父王唯一的儿子也不能免罪。
更何况，成王府也不缺这点钱啊。
父王手里有封邑的税银，陛下的赏赐，底下人的孝敬，就算成王世子穷奢极欲，那也是十辈子都花不完的金山银山。
可是宋恒查出的东西太多了，人证物证俱全，抵赖不得。
昭温郡主求他宽限些时日，就算捉贼拿赃，成王世子若是真的做下这种事，她和成王一同押世子上殿，要打要杀绝无怨言，可是若是有人有心做局，宋恒就这么上报，昭温郡主只恐有人要暗害成王，也要害她们平国公府。
宋恒同意了。
不说成王算他外祖父，他手里的证据，若是报上去，其实也算不得铁证。
陛下也不会想宗室有人售卖底也伽，这是丢大齐皇室的脸。
在此期间，昭温郡主发现成王世子去青州之前特意来见昭通郡主，唯恐昭通郡主牵扯其中。
毕竟，昭通郡主深恨成王世子，她们四姐妹，心知肚明。
若是昭通郡主唆使世子去做的，那恐怕昭通郡主也难逃一死。
“定国公世子呗，他们俩那天谈了好久，这俩人狼狈为奸，沆瀣一气，我一看就知道他们俩憋着坏呢。”昭通郡主漫不经心地说道。
她这玄都观虽有桃树千棵，可现在这季节，既没桃花，也没桃子，两个人却相约来着，成王世子还说来见她，不就是拿她当挡箭牌吗？
定国公世子，昭温郡主眼前浮现一张温文儒雅的面庞，自从昭则郡主和定国公世子和离，她已经很久没见过定国公世子呢。
听说破了相，他母亲闹着要将世子之位改传给他弟弟，也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定国公世子寻到了修复容颜的神药，好了。
定国公夫人自请在家庙修行。
他那弟弟，小的时候还看出几分伶俐来，文武双全，众人皆说定国公府说不定要出一个武状元，可是长大后吃喝闝赌，烂的不成样子。
一点不像他哥哥定国公世子，如今已经是正一品的户部尚书了。
众人谈起了，皆是可怜定国公世子要替他那弟弟还赌债，留下的风流债也给接进府里好好教养。
世上真的有这么好的人吗？
想起昭则郡主当年说他不是好人，现在昭通郡主也这么说，昭温郡主不由信了八分。
昭温郡主将昭通郡主从地上扶起来，道：“地上凉，你就这么坐下，也不怕脏了衣裳。”
“哪里凉了，阿姐腿热着呢。”昭通郡主撒娇卖痴道。
难为她容颜不改，那么大年纪做出这副模样来仍是可爱。
昭温郡主恍惚记得听过这话。
是了，确实有过这么一段对话。
当年，二姐昭焕郡主顾歆逸出嫁之后，她跟昭通郡主都觉得府中太过冷清，于是搬到一处，同吃同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