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窗外的天色还泛着青灰，寺庙里就率先搅碎了沉寂。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挪过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像是沾了水的抹布在地上拖过，黏腻又沉重。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几分刻意的缓慢，每一步都像敲在张楚生和张楚新的心上，让两人本就绷紧的神经又勒紧了几分。
“两位施主，起来了没？该吃早饭了。”门外传来和尚粗哑的嗓音，隔着门板都能听出几分不怀好意的调子，尾音拖得长长的，透着阴恻恻的意味。
房间里，张楚新猛地从草席上弹坐起来，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昨晚厨房那幕又像潮水般涌进脑海——锈迹斑斑的菜刀剁在案板上的闷响，骨头断裂时清脆得让人牙酸的“咔嚓”声，还有沸水里翻腾的肉块和那股直冲鼻腔的腥甜……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他死死咬着下唇，才勉强没吐出来。
张楚生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身体僵硬得如同雕塑，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仿佛那股寒意正透过衣服，一点一点侵蚀着他的皮肤，指尖冰凉，止不住地发抖。
“两位施主？”和尚又催促了一声，声音里多了几分不耐烦，像是被打扰了什么好事，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沉郁，门板甚至被轻轻推了一下。
张楚新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像是塞了团冰冷的棉絮，强压着喉咙口的反胃感，哑着嗓子应道：“来了。”他起身时腿肚子有些发颤，脚步虚浮，伸手去拉张楚生，指尖触到对方的胳膊，烫得惊人——那是吓出来的冷汗。
张楚生还僵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板，像是被钉住了似的，直到被哥哥用力拽了一把，才猛地回神，机械地跟着往前挪。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清晨的微光从和尚身后斜斜照进来，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门口站着两个和尚，身形比昨天大殿里见到的还要高大壮硕，他们的面庞如同被精心雕刻过的大理石，毫无表情可言，双眼微微眯起，视线落在两人身上时，像在审视两件待价而沽的货物，充满了冷漠的打量和评估。
这种黏糊糊的目光让人浑身不自在，仿佛被一层厚厚的油脂裹住，又像是被一条滑腻的毒蛇盯上，张楚新下意识地将张楚生往身后护了护。
和尚领着两人走到一间简陋的偏厅，几张掉了漆的木桌歪歪扭扭地摆着，桌上已经放好了吃食。几大碗猪肉粥冒着热气，米粒熬得软烂，里面掺着些暗红色的碎块，看着像是猪肉丁，油花浮在表面，泛着腻人的光，旁边还有几盘青菜，叶子蔫蔫的，像是被水泡过太久，毫无生气。
可张楚生和张楚新的目光刚落在那碗粥上，就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缩回去。昨晚厨房里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看着粥里的暗红色碎块，两人胃里瞬间翻江倒海，张楚生忍不住别过脸，喉咙里一阵发紧，差点吐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老和尚从厅后缓缓走了出来。他看着比其他和尚清瘦些，穿着件沾着油渍的僧袍，脸上布满纵横的皱纹，眼睛却异常明亮，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透着说不清的幽深。他走到两人面前，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种刻意的温和：“两位施主，一路辛苦，先用餐吧。”
张楚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恐惧和质疑，硬着头皮开口问道：“大师，我有一事不明，还望大师解惑。我昨日偶然见到寺里的和尚们吃肉饮酒，这岂不是公然违背了佛门的清规戒律吗？”他的声音略微有些颤抖，显然对这个问题感到十分困惑和不安，手心早已攥满了冷汗。
然而，老和尚的脸上却始终挂着那一抹温和的笑容，似乎对张楚新的质问早有预料，他不紧不慢地抬手，轻轻摆了摆，道：“施主啊，你有所不知。这座寺庙所处之地，荒山野岭，常有恶鬼出没作祟。这些恶鬼专门喜欢吸食素食之人的精气，给寺内众人带来无尽的困扰和危险。为了保护寺内众人的平安，我们也是不得已，才破了这吃肉的戒律啊。”
张楚新听了老和尚的解释，心底的疑虑并未完全消除，反而觉得这番话漏洞百出。他与身旁的张楚生对视一眼，两人的目光交汇，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怀疑和警惕。
张楚生壮着胆子，咬了咬牙说道：“大师，您这说法实在有些牵强。难道仅仅通过吃肉，就能驱赶恶鬼吗？这似乎缺乏一些说服力吧。”
老和尚微微一笑，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信与不信，全在施主一念之间。不过，这碗粥，两位施主还是多少吃一些吧。否则，恐怕难以抵御今日山中可能遭遇的凶险啊。”
“吃吧。”老和尚把碗往两人面前推了推，瓷碗与木桌碰撞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却像重锤敲在两人心上。站在门口的两个高大和尚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一左一右地守在桌边，高大的身影将两人笼罩在阴影里，那毫无表情的脸在晨光里更显阴森，双手攥紧，指节泛白，青筋凸起。
张楚生看着碗里的粥，胃里的翻腾几乎要冲破喉咙，可眼角的余光瞥见和尚们蓄势待发的模样，显然只要他们再迟疑，对方就会动手。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拿起勺子，刚要碰到粥面，却被张楚新一把按住了手。
“哥……”张楚生抬头看向张楚新，眼里满是惊恐和无助。
张楚新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带着一丝哀求：“大师，我们……我们今早没胃口，能不能先放着？等饿了再吃。”他的视线死死盯着老和尚，试图从那古井般的眼睛里找到一丝松动，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衣衫。
老和尚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皱纹里仿佛藏进了阴影，眼神骤然变冷：“施主是不信老衲的话？还是……怕这粥里有什么不妥？”
这话像一把尖刀，戳中了两人的心思。张楚生只觉得腿一软，几乎要瘫坐在地上，他看着张楚新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手——那只手同样在剧烈颤抖，指腹冰凉。“不……不是……”张楚新的声音发飘，语无伦次，“我们只是……只是真的吃不下……”
话未说完，他抬头正撞见老和尚嘴角那抹温和下的冰冷，那眼神里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心脏骤然缩紧。他知道，今日若是不吃，恐怕根本走不出这偏厅。再也顾不上反胃，他抓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闭着眼狠狠往嘴里送——那腥甜的味道在舌尖炸开的瞬间，他清楚地尝到了一丝不属于猪肉的、带着腥膻的怪异口感，那味道熟悉又恐怖，与昨晚厨房闻到的腥甜如出一辙。
旁边的张楚生看到这一幕，发出一声压抑的干呕，却被身旁和尚冰冷的眼神逼得瞬间闭紧了嘴，浑身发抖，僵硬地拿起了勺子，刚要往嘴里送，却突然听到一阵张狂的笑声。
“哈哈哈哈！终于上当了!”
老和尚猛地收起温和的面具，发出一阵狂放又狰狞的笑声，那笑声在偏厅里回荡，刺耳又诡异。两个高大和尚也跟着放声大笑起来，声音震得人耳膜生疼，脸上满是戏谑和残忍。
“你们以为这是什么猪肉吗！”老和尚指着桌上的粥，张狂地喊道，眼中满是得意。
张楚生和张楚新惊恐地瞪大双眼，手中的勺子“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滚出老远。“这粥里究竟是什么？”张楚新浑身颤抖，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死死盯着老和尚。
老和尚俯身，凑到两人面前，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是那些被我们诱骗进来的过路人的肉！”
“呕——”
张楚生和张楚新瞬间脸色煞白，胃里的翻江倒海再也抑制不住，张楚新率先“哇”地一声吐了出来，吐出来的还有刚咽下去的粥，暗红色的碎块混着胃液，刺得两人眼睛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