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烛火轻跳，案前炉火煮着清酒，清香四溢。
帐外夜风偶尔吹动卷帘，凭添几分静谧。
“玄德公勿虑。”
马超执盏轻晃，语气从容笑道：“我此番前来别无他事，唯感与公意气相投，酒后叨扰尔。”
刘备垂眸亦回以轻笑，语气温和地回视：“孟起将军少年英雄，胸有丘壑，能与将军意气相投，备深感荣幸。”
听刘备说起少年英雄，马超忽地心有所感，面上笑意渐深，眼底却多了丝探究。
他正想看看，此时的刘备，究竟是如演义中那般、生而有帝王之志的“隐龙”，还是落魄失意、有望收归己用的豪杰？
马超遂放下杯盏，身子微倾：“既言英雄，玄德公久历四方，见多识广，必知当世英雄。”
他作请之势道：“请试指言之。”
刘备闻言一怔，帐内烛火映在眼底，明暗交错。
当今时势下，“英雄”话题，可谓下至贩夫走卒，上至士族公卿，人人皆爱谈论。
不过…马超此刻提起，究竟是何用意？
他稍作沉吟，迟疑道：“备蹉跎半生，不过一平原相，安识英雄？”
“诶~”
马超笑着摇头，“玄德公过谦了。”
“公自黄巾之乱始，南征北讨，既不识其面，亦闻其名，但可论之。”
见他态度恳切，刘备拈了拈颌下短须。
试探道：“公孙伯圭素有侠义之名，今跨三州之地，帐下更有白马义从这般骁锐，当是英雄？”
马超却缓缓摇头，语气中肯：“公孙将军勇烈无双，却乏治万民之仁，可堪一世之人杰，此非英雄也。”
刘备眉头微蹙，片刻后又道：“河北袁绍，四世三公，门多故吏。”
“今虎踞冀州之地，兵甲十万之众，四夷无不从者，可为英雄？”
马超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轻笑，只淡淡摇头：“袁绍色厉胆薄，好谋无断；干大事惜身，见小利而忘命。”
“此人，早晚必死于我手，算不得英雄。”
“嘶……”
刘备心头一惊，目露讶异，暗道：好大的口气！
就连一旁关羽抚须的手也不由一顿，丹凤眼微眯。
他平日里虽自视甚高，自认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亦如探囊取物，却也不敢这般轻辱袁绍。
此刻听马超语气随意，竟是比自己还狂！
刘备压下心头震动，又问：“袁术居淮南，而据豫州，兵粮足备，可为英雄？”
马超眉峰一挑，毫不犹豫道：“骄奢无道，心怀异志，吾必杀之，实乃冢中枯骨尔！”
“额……”
刘备下意识与关羽对视，二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无奈。
这马超，竟把天下诸侯视作待宰羔羊，张口闭口便是“杀这个”“宰那个”。
合着，都是你刀下亡魂呗？
简直狂得没边了……
刘备喉结滚动，再道：“有一人名称‘八俊’，威镇九州，刘景升可为英雄？”
马超瞥向跳动的烛火，语气轻淡如扫尘埃：“哼~虚名无实，非英雄也。”
刘备语速渐快：“江东猛虎孙文台，血气方刚，乃英雄也？”
马超猛地一拍桌案，声线冷硬：“盗玺之辈,我必擒之！勿论英雄耶！”
“益州刘焉……”
刘备刚起话头，便被马超扬手打断：“图谋不轨，不得好死之徒，岂称英雄？”
“额……”
刘备搓着手，面色愈发古怪：“这般说来…备实不知也……”
“诶~玄德公再猜嘛~”
马超眼底藏笑，故意拖长语调逗他。
刘备无奈，只得再列：“陶谦、刘繇、张鲁此辈何如？还有…曹操？”
马超忽拍案大笑：“哈哈哈，除曹孟德算得乱世枭雄，其余皆碌碌之辈，何足挂齿！”
刘备掌心沁出细汗，抬眼追问：“孟起心中，谁才当得英雄？”
马超起身离座，目光灼灼盯着刘备。
掷地有声道：“夫英雄者，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者也。”
刘备亦蓦地起身，急问：“谁能当之？”
马超先指刘备，后自指，一字一顿道：“今天下英雄，唯使君与超尔！”
刘备浑身一震，手中陶盏“哐当”坠地，酒液溅湿衣袍。
关羽立在身后，攥着竹简的手骤然收紧，丹凤眼眯起，满是警惕。
马超忽地上前一步，稳稳扶住刘备欲俯身捡盏的手，目光探进他眼底。
那儿哪有半分“隐龙藏志”的锐利？
有的只是“懵圈”罢了。
如同被惊雷劈懵的稚子，眼底尽是茫然。
马超心中暗道：也是，世间岂会有天生的野心家？
自古怀帝王之志者，哪个不是长期身居高位，心中野火方才一步步烧起的？
便是那曹操，虽为天下大势所驱，麾下诸将劝进，登上了那魏王之位。
然其至死，墓碑上刻的也依旧是“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
何况此时位卑不过“平原相”的刘备？
“玄德公有仁义之心，我有雍凉铁骑，敢扶大厦于将倾。”
马超握紧刘备的手，沉声道：“若你我同心戮力，共拒袁绍、扫平诸侯，何愁不能开创一个比先汉更强盛之大汉？”
刘备嘴唇微颤，望着马超眼底的坚定。
先前的茫然渐渐被微光取代，双拳不自觉攥紧。
帐内烛火映着两人相握的手，暖得有些发烫。
“孟起将军……”
“玄德公！”
“孟起！”
“玄德！”
关羽：……
看着二人四臂相握，关羽不由有些发怔，攥着《春秋》的手紧了又松。
这阵仗，是要结拜吗？
那自己算什么？
他瞅瞅手中竹简，放也不是、拿也不是。
再看自家大哥与马超对视的眼神，竟似要滴出水来，他喉结不自觉滚了滚。
“知我者，孟起也！”
刘备忽然激动道，“你我既意气相投，不若结为异姓兄弟！”
“诶，不可~”
马超轻轻摇头，眸中满是认真，“玄德与我父同辈，我岂可枉顾人伦？”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玄德如若不弃，我愿举你为上党太守，你我共辅汉室如何？”
“啊？”
刘备面色一僵，伸出去的手都顿在半空。
心里直犯嘀咕：闹半天，就这？
让我去当“空头太守”？
那还不如老老实实做平原相得了……
他面上迅速压下错愕，只干笑两声圆场。
马超看出他眼中的尴尬，笑道：“玄德勿虑！我此番归去，便欲出兵直取并州！
“届时……”
“咚咚咚咚！！”
“铛铛铛！！”
马超话音未落，忽地，金鼓齐鸣之声自营外炸响。
刹那间，帐外四周“窸窸窣窣”的穿衣戴甲之声骤然密集。
二人忙松开相握的手，与关羽一同快步出帐。
刚出军帐，便有传令兵奔至。
急声禀道：“主公！城外敌军夜袭！火光连片、鼓声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