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扑扑的水泥墙面，老式的推拉窗，几处墙皮都已经起了鼓、裂了缝。
可你只要是稍加留心，就会发现那些藏不住的讲究。
门口站着的不是普通的保安，而是看起来像是武警的警卫，他们腰杆笔挺，目光不斜不视。
院里安静得只剩下风摇树叶的沙沙声，没有一丝多余的喧哗。
车位划得规规矩矩，卫生扫得连片落叶都待不住。
还有那几棵老树和修剪得体的花木，单看那树龄和品相，就知道不是寻常人家养得起的。
这地方，外面看是真低调，可骨子里透出的那股子不凡，却似能压得住一切浮华。
此刻，其中一栋楼下。
李达康坐在楼门不远处的铁艺长椅上，面色平静，目光落在地上某处，像是在思考什么。
秘书小李立在一旁，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规规矩矩地站着。
已经半个钟头了，小李把大衣裹紧了些，借着这个动作，悄悄压了压心底那点渐渐泛起的焦躁。
又过了几分钟，一个中年男人骑着一辆半新的永久自行车，歪歪扭扭地驶了过来。
李达康抬头，一眼就认出来了，快步起身迎了上去。
“郑部长！”
郑副部长一只脚撑在地上，看清来人，连忙下车，把自行车靠墙停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老李啊，不是说了让你进去等吗？这大冷天的，站在门口干什么？”
李达康笑了笑：“没事，我也是刚到。”
他看了看那自行车，笑道：“怎么？都这么大的领导了，还骑自行车上下班？”
郑副部长摆摆手：“我算什么领导？”
“就我这样的，在这里一抓一大把。再说，骑自行车怎么了？环保，还锻炼身体。”
两人简单握了一下手，郑副部长道：“走，别在外面喝风了，进去说。”
进了家门，正在厨房忙活的郑副部长的爱人也出来了。
“达康来了啊！老郑说你要过来，我茶都泡好了，没想到你们一起过来了！”
李达康笑道：“我在门口等了一会！”
郑副部长的爱人嗔怪道：“真是，这大冷的天！怎么还这么见外啊！”
秘书小李此时把带来的两袋东西放下，然后很识趣的说：
“部长，阿姨，你们聊，我还有点事，晚点再过来接书记。”
说完就退出门去了。
郑副部长看了一眼那些东西：“达康啊，你这是干什么？咱们之间可不兴这个啊。”
两人是中央党校的同学，那期培训班一共三个月，住同一个宿舍，聊得来，这些年一直保持着不错的关系。
而且这种关系鲜为人知，李达康从不在人前提，郑副部长也从不说。
“就是些普通的汉东特产，都不值钱。再说，贵的我也买不起啊！这大过年的，总不能让我空手过来吧！”
郑副部长笑了笑：“你啊……走，咱们到书房聊！”
两人进了书房，郑副部长的爱人送来两杯茶。
“你们聊，饭好了，我叫你们！”
两人寒暄了几句，各自问了问近况，说了些党校同学的近况，大都是不痛不痒的话题。
终于，郑副部长放下茶杯，看了看李达康，开始了正题：
“老李啊，咱们这关系，我就跟你实话实说了。你这次，希望不大。”
当初沙瑞金调走、祁同伟上位之后，空出来的省长位置，就让李达康就动了心思。
高育良已经出局了，汉东有机会的只有自己和常务副省长李斌。
李斌跟他相比，资历上差不多，但政绩上，自己能甩他八条街。
可李斌这两年跟着祁同伟，也干了不少事，关键是他跟得紧、跟得彻底。
相比之下，祁同伟肯定不会支持自己，这是他的劣势。
但综合来看，他还是认为自己也有希望。
所以，当时正好郑副部长来汉东宣布任命，他便偷偷去找了老郑。
可惜，老郑的一番话给他浇了一盆冷水。
不仅上面已经定了林满江，而且祁同伟推荐的竟然是西域的王博。
跟王博一比，他就没什么优势。
王博的资历、政绩都不弱于他，背后还有高震山的支持。
自己这么多年一直在汉东工作，优点是熟悉汉东，但也限制了自己的人脉。
说到底，唯一的依仗就是赵立春。
上面的领导虽然能混个面熟，但根本没到能为自己说话的交情。
但是，别说赵立春已经算是退休了，即便没有，他估计赵立春也不会太帮自己。
他本来都放弃了，谁知道林满江又来不成了，这让他有种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该去争一争，虽然机会不大，但多年官场生涯告诉他一个道理：事在人为。
自己这个年纪，该拼一把了，否则后面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小。
所以，他来向郑副部长取经。
虽然他知道老郑起不了决定性的作用，但起码能告诉他该拜哪座庙、烧哪柱香。
也正是因为如此，听到郑副部长如此明确的话，他也没有灰心。
他也把茶杯放下了，看向郑副部长：
“现在是什么情况？已经定了？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吗？”
“那倒没有。”郑副部长摇摇头。
“本来林满江退出，当时没争过林满江的王博的机会最大。王博那个人，资历、能力都不差，但是……”
“巧了！西域那边也出了缺，上面的意思，可能有意让王博原地升。”
“而且，林满江搞这一套，让那位失了面子，也不太可能再让当时竞争的对手王博上来。”
李达康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那是好事啊。怎么会没机会呢？”
郑副部长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无奈。
“达康，我跟你明说吧。这个位置，现在话语权最大的是谁，你知道吗？”
李达康想了想：“是谁？”
“对你来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郑副部长用手指了指汉东的方向。
李达康愣了一下：“祁同伟？”
郑副部长点了点头
李达康沉默了。
郑副部长继续道：“我听说，你们关系一般。上次他推荐省长人选，可就没有考虑你。你说，你这次希望能大吗？”
李达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不太烫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
“书记的话语权是很大的，但是他毕竟刚上位，怎么能……”
郑副部长打断了他：“他不一样。”
“你想想，他刚上任，正是用人之际。省长这个位置，他不可能让一个自己控制不住的人来坐。”
“王博是他推荐的，林满江估计也是他挡回去的，你知道这里面的分量吗？”
“太多的我也不能多说，但是你可别把他当一般的省委书记。他的人脉、能力，是你想象不到的。”
“你要是真的有想法，首先要取得他的支持，才有希望。”
李达康陷入了沉思。
取得祁同伟的支持？谈何容易啊！
郑副部长看着面色变换的李达康，又道：
“还有你老婆的事，也要处理好。我们……已经收到了一些举报了。”
李达康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我对你是了解的，”郑副部长看着他，“知道你不会做那些事。”
“但是你也知道，这些事关键时候，总会被人借题发挥，真正做没做过、你知不知情，反而不重要了。”
李达康沉默了很久，之后嘴唇动了动，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我已经跟她谈过了！可能是要……离婚了。”
郑副部长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在他看来，两人走到这一步，一点都不稀奇。
“断了也好，想开点吧。她要的东西，你注定给不了。你们的婚姻能维持这么多年，已经不错了。当断则断，对大家都好。”
李达康有些无言，毕竟是生活了几十年的夫妻，说一点感情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