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伏羲睡得并不算踏实。
山林里夜声繁杂，风声、虫鸣、远处不知名的兽吼此起彼伏，像是有无数活物在黑暗中巡视。他半睡半醒间醒来好几次，每次都会下意识地摸一摸身边的听风剑，再朝火堆里添几根柴。
天光初亮时，他睁开眼，火堆已经快灭了，只剩几缕青烟袅袅升起。
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忽然发现脚边多了几枚野果。
青的、红的、还有半熟不熟的，堆成一小堆，像谁趁他睡着时悄悄放在那里。
他愣了一下，转头四望。
不远处的树梢上，一道白影懒洋洋地趴在枝头，尾巴垂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空灵猴似睡非睡，察觉到他的目光，掀起半只眼皮，极不耐烦地“吱”了一声，像是在说：看什么看。
伏羲低头看看野果，又抬头看看猴子，忽然笑了。
“这些……是给我的？”
猴子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他。
伏羲捡起一枚野果，在衣襟上蹭了蹭，咬了一口。酸得他眉头直皱，但嘴角却弯得厉害。
“谢了。”他含糊不清地说。
树上的尾巴顿了一下，又继续晃起来。
伏羲吃完野果，把火堆彻底熄灭，开始收拾行装。他正准备继续赶路，忽然觉得身后有些不对，回头一看，空灵猴不知何时已经跳到了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正歪着脑袋看他。
“你跟着我干什么？”伏羲问。
猴子“吱”了一声。
“我要去赤阳山脉，远得很，路上很危险。你一个猴子……”
空灵猴翻了个白眼，尾巴一甩，身形瞬间消失，再出现时，已经蹲在十丈外的巨石上，回身冲他挑衅地“吱吱”叫了两声。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你管好你自己吧。
伏羲嘴角抽了抽：“行，你厉害。”
他也不再赶它，径自往前走。空灵猴不远不近地跟着，有时在树上荡来荡去，有时蹲在石头上啃野果，有时消失一阵，又在前面某个地方突然冒出来。
一人一猴，一前一后，倒也莫名和谐。
走了小半日，伏羲在一条山溪边停下来歇脚。他用石头垒了个简易灶，把昨晚剩下的一小块鹿肉架在火上烤。空灵猴蹲在溪边，伸爪拨了拨水，又快速缩回来，像被冰了一下，冲着溪水“吱吱”叫了两声。
伏羲看得好笑：“你不会是第一次见山溪吧？”
猴子没理他，又伸出爪子试了试，这次学乖了，等了一会儿才捧起水喝。
伏羲看着它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忽然觉得这猴子也没那么可恶了。
“喂，白毛。”他喊。
空灵猴回头，表情不善。
“给你取个名儿吧，总不能老‘喂’、‘猴子’地叫。”
空灵猴歪了歪头，似乎来了点兴趣。
伏羲盘腿坐着，有模有样地想了半天，忽然一拍手：“叫‘悟空’怎么样？”
“吱？”
“空，是你的种族——空灵猴。‘悟’，是领悟、悟道之意。你通人性，聪明灵慧，日后说不定能踏上修行大道。”伏羲说着，语气竟难得认真起来，“我希望你有一天能真正悟透己身，不再只是靠天赋横行山林。”
空灵猴似懂非懂，安静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用爪子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伏羲，发出一声极轻的“吱”。
“对，悟空。”伏羲点头，“就是你的名字。”
猴子又“吱”了一声，这一次，它的尾巴明显翘了起来，在身后转了个极欢快的圈，像是很喜欢这个新名字。
伏羲也被它感染，伸手想去拍它的头，被它“唰”地一下躲开，还冲他做了个鬼脸。
“得，当我没说。”伏羲讪讪收回手，拿起烤好的鹿肉咬了一口。
悟空蹲在一旁，目光在他手中的肉上转来转去。
“想吃？”伏羲故意把肉往它那边递了递，又迅速收回来，“叫声哥。”
悟空“吱”地别过头，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
可没撑过三个呼吸，它又转过脸来，眼巴巴地盯着那块肉。
伏羲被它逗得直乐，撕下小半块递过去：“逗你玩的，拿去。”
悟空飞快地接过肉，蹲到一边啃起来，边啃边发出满足的“吱吱”声。
阳光穿过树冠，洒在溪水上，折射出碎金似的光。一人一猴坐在溪边，各自啃着食物，谁也没说话。
暗处。
楚风靠在一棵大树后，望着溪边的场景，低声道：“他给那猴子取了个名字。”
“听到了。”东方玥坐在不远处的一根断木上，手里把玩着一片叶子。
“叫悟空。”楚风说。
“空灵猴，悟空，好名字。”东方玥将叶子一弹，叶片打着旋落进溪水里，被水流带走。
“猴子好像挺喜欢。”楚风道。
“嗯。”东方玥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过了片刻，她忽然说：“你有没有觉得，跟着他们，比在部落里还轻松些？”
楚风一愣，侧头看她。
东方玥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溪水上，神情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
“山林里没有那么多规矩。”她说。
楚风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瞬间，他忽然有些贪恋这样的时光。
明知道身后有任务，前方有凶险，过去有太多没解开的事，可就是这一刻，春山静好，溪水长流，一只猴子在溪边打滚，一个少年在笑。
他竟荒唐地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一点。
但路，终归是要往前走的。
太阳偏西时，伏羲重新整装上路。悟空不再若即若离，而是光明正大地跟在他身后，时不时窜到前面去摘几枚野果，又跑回来丢进他怀里，像在履行某种“同行之谊”。
伏羲刚开始还客气两句，后来干脆来者不拒，边走边吃，吃得满嘴果渍，还不忘点评：“这个太酸，那个还行，再摘点。”
悟空气得“吱吱”叫，用尾巴抽他腿肚子。
打闹声在山道上飘出很远。
“照这个速度，再有五六天，应该能到赤阳山脉外围。”伏羲自言自语，一边走一边在脑中盘算，“金纹青元果已经有了，还差赤阳草、黑铁藤、碎星石……”
“吱。”悟空跳到他面前，伸爪比划了一下。
“嗯？你说你知道哪儿有赤阳草？”
“吱吱！”悟空点头，朝东北方向一指。
伏羲眼睛一亮：“那还等什么？带路！”
悟空却站在原地没动，只伸出一只爪子，掌心向上，朝伏羲勾了勾。
伏羲笑容一僵：“你还要报酬？”
“吱。”悟空理所当然地点头。
“你这猴子怎么比我还贪……”伏羲笑骂着从储物戒里摸出一枚低阶兽丹，在它面前晃了晃，“带路，到了地方再给你。”
悟空盯着兽丹看了两眼，又看看伏羲的脸，似乎有点不信任。
“我伏羲说话，向来算数！”伏羲拍了拍胸脯。
悟空“吱”了一声，算是信了，转身朝东北方向奔去。
伏羲笑着跟上去：“这还差不多。”
暗处，楚风微微皱眉：“赤阳草生长的地方，常有一阶高级以上的灵兽出没。他跟着那猴子去，怕是要遇到麻烦。”
东方玥站起身，拍了拍衣角，淡淡道：“有麻烦，也是他该经历的。”
楚风看着她，片刻后，默然跟上。
山道蜿蜒，夕阳渐渐西沉。伏羲的身影越来越小，只有那只白猴在暮色中格外显眼，像一团跳动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