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老家的院子，比上次来时安静了许多。
院门半敞着，里头没有劈柴的声音，也没有田老那标志性的大嗓门。伏羲在门口站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板。
“田老？”
过了一会儿，屋里才传来脚步声。田老拉开门，看见是他，脸上挤出一个笑。
“小羲来了，进来坐。”
伏羲跟着他进了屋。屋里光线有些暗，桌上摆着一壶冷了的茶，旁边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的粥已经凝了一层皮。
田老坐下来，半天没说话。
伏羲看着他。几天不见，老头像老了好几岁，眼窝陷下去了，嘴角那两道纹路也深了。他手里攥着一只空烟斗，没点，只是来回摩挲着。
“田老，您这是……”
“你田叔回来了。”田老开口，声音有些哑。
伏羲眼睛一亮：“回来了？那好事啊！”
田老点了点头，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烟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多亏了你那卦。他听了你的话，打到东西就撤，没贪。回来的路上虽然遇了点麻烦，但人没事。”
伏羲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可跟他一起去的那些人……”田老顿住了。
伏羲心里一沉。
“去了六个人，回来四个。”田老终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有两个没回来。他们觉得你田叔太胆小，说好容易出去一趟，不多弄点东西回来不甘心。你田叔劝了，他们不听。说一个毛头小子的卦，信个什么。”
伏羲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天自己说过的话——“打到猎物后速速撤退，切莫贪多，否则恐生不必要的事端。”
“后来呢？”他轻声问。
“后来你田叔等了他们两天，没等到人。”田老的声音很平淡，可那平淡底下压着的东西，谁都听得出来，“他一个人回来的。回来之后，天天去村口等，想着万一他们只是迷了路呢。”
伏羲攥紧了拳头。
“已经七天了。”田老说，“首领那边派了人去找，在山里搜了两天，什么也没找着。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屋里安静了。
悟空蹲在伏羲腿上，也一动不动，像是知道这个时候不该闹。
伏羲沉默了很久，才开口：“田老，您今天找我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个吧？”
田老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昨天，部落里来了个走商。”他说，“跟人闲聊时，提到一件事。说九黎那边最近不太平，山里头有一种东西出没，专门抓落单的修士。被抓走的人，连骨头都找不着。”
伏羲瞳孔一缩。
九黎。
又是九黎。
“那走商说，九黎族自己也在查这件事，但查不出来。”田老接着说，“有人说是龙族的暗手，有人说是别的什么。反正，和九黎脱不了干系。”
伏羲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霍荣三天后要去的任务，就是九黎。
姬恒给霍荣的任务很含糊，没说目标，没说期限。
九黎那边出事了。
田叔的同伴失踪了。
这几件事，像几根看不见的线，在他脑子里慢慢往一处靠。
“小羲。”田老喊他。
伏羲回过神。
田老从身后柜子里取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个比拳头大一圈的卵，通体莹润，壳面上流转着极淡的九彩纹路。那九种颜色并不浓烈，像是浸泡在水中一样，朦朦胧胧地交叠在一起，光一晃，纹路就跟着缓缓游动，像一条蛰伏的蛇在浅眠。
伏羲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残卷上没有，古籍里没有，连听都没听说过。
可那枚蛋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时，它身上散发着一股极淡的气息。不浓烈，不逼人，只是若有若无地弥散在空气里，让人不知不觉就松了肩膀。
悟空原本还竖着耳朵，闻到那股气息后，竟慢慢趴了下来，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皮开始打架。
伏羲自己没有察觉，但他的呼吸也慢了下来。方才在门口跟田老说话时绷着的那根弦，不知什么时候松了。
他伸手，极轻地碰了一下蛋壳。
指尖触到的瞬间，蛋壳上的九彩纹路亮了一瞬，极轻极柔，像有人在里头回应他。与此同时，他胸口那颗阴阳心轻轻跳了一下，不重，却格外清晰。
一股说不清的亲切感涌上来。
就仿佛多年未见的亲人，忽然站在你的眼前。
你认得他。你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个人跟你流着一样的血。可你同样清楚，你已经太久没见过他了。
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同时涌上来，堵在喉咙里，酸在眼眶里，让你站在原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这颗蛋跟他之间，好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连着。那线很细，细得像蛛丝，可它确实存在，而且从很久以前就在那里了。他只觉得自己这一路走来，好像就是为了在这张桌子上，遇见它。
“怎么了？”田老见他发愣，问了一句。
伏羲回过神，摇了摇头。他没有把这种感觉说出来，因为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田老。”他说，“这蛋……您真的不知道是什么？”
田老摇头：“你田叔说是在一处巢穴里捡的，回来之后到处问，没人认得。不过那东西揣在身上，人就是舒坦。你田叔说那趟能活着回来，说不定也有它的功劳。”
伏羲低头看着那枚蛋，掌心还残留着一点温热。
“谢谢你了，田老。”他说。
悟空凑过来，鼻子贴着蛋壳嗅了嗅，然后“吱”了一声，眼睛里满是好奇。
“没事，好好养就行。”田老说，“说不定孵出来，又是一个悟空。”
伏羲把蛋收好，站起身。
“田老。”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着那个坐在暗影里的老头，“那两个人……我会帮您留意的。”
田老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伏羲走出院子，悟空跟着跳上他的肩头。
晨光已经亮透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他心里沉甸甸的。
田叔的同伴失踪，和九黎有关。
霍荣要去九黎。
这些事情，真的只是巧合吗？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枚九彩蛇蛋。蛋壳上的纹路还在缓缓游动，像一条缩成一团的蛇，安静地做着一个很长的梦。
“走吧。”他对悟空说。
悟空“吱”了一声，尾巴勾紧了他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