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狂暴的能量余波缓缓散尽，翻腾的黑雾彻底涤荡一空。
苍穹之上，相柳万丈庞大的蛇躯静静盘旋，九颗狰狞的头颅微微低垂，漠然的竖瞳淡淡扫过下方狼藉满地的战场。
遍地残甲裂土，将士尽数跪地喘息、血染尘土，深坑之中的凌繁昏迷不醒，楚风四人与伏羲皆是重伤垂危、气息虚弱。
可这一切苍生惨状、绝境余生，从未被这位太古凶兽放在眼中。
相柳眼底无悲无喜，无半分怜悯，亦无半分停留的兴致。
于凶兽而言，这场人间浩劫、恩怨厮杀，不过是蝼蚁相争的无谓闹剧。
仅仅是淡漠一瞥，再无丝毫留恋。
庞大的蛇躯微微一转，卷起漫天残存的荒古气流，九头隐入云层，巨尾扫过长空，身形骤然化作一道苍茫青黑流光，破开云天，转瞬消失在天地尽头。
来去如风，孑然一身。
天地间彻底安静下来，只余下满目疮痍的大地，与一众劫后余生、遍体鳞伤的众人，静静伫立在死寂的战场之中。
漫天尘埃缓缓沉降，萦绕战场的阴冷魔气尽数随风散尽，残破的天地终于褪去死寂。
一众将士瘫坐于遍地碎石血土之上，浑身伤痛难忍，紧绷多时的心神骤然松懈，压抑许久的气息慢慢舒展。
不知是谁率先哑着嗓子轻声发问：“结束了？”
身旁一名满身甲胄破损的兵士眼眶泛血红，颤抖着攥紧掌心兵器，喜极而呼：“结束了！我们，我们赢了！”
细碎的声响渐渐蔓延开来，断断续续的欢呼从各处接连响起，原本死气沉沉的战场慢慢泛起活气。
伏羲此前一直凝眸目送相柳远去，心神仍困在方才太古凶神与蛮幽死战的震撼之中，连绵的欢呼入耳，他方才骤然回神，怔怔望着欢呼雀跃的众人，低声茫然自语：“我们赢了？”
欢呼声此起彼伏在废墟之上蔓延开来，只是众人身上伤势沉重，欢呼掺杂着咳嗽与压抑的痛哼，没有往日得胜的昂扬，反倒满是劫后余生的酸涩。
伏羲缓缓抬手擦去嘴角残留的血渍，环顾满目狼藉的战地，碎裂的甲片、干涸的血迹铺满大地，方才险些全员覆灭的绝望还历历在目，一时仍旧难以确信战局尘埃落定。
楚风扶着长剑，勉力撑着酸痛的身躯从地面站起，楚依、东方玥与霍荣紧随其后，四人脸色惨白，经脉受阵法崩碎的反噬久久隐痛。
“真的结束了，蛮幽魂飞魄散，威胁已然除去。”楚风望向深坑方向，沉声开口。
几人结伴移步来到大坑边缘，坑底的凌繁浑身战甲碎裂，闭目瘫卧在土石之间，呼吸微弱却平稳，只是重伤昏迷，暂无性命之忧。
楚依抬手凝起一缕温润的灵力，轻柔送入凌繁体内稳住伤势，青芒缓缓萦绕对方周身，同时取出一片绿叶放在他的心口。
伏羲缓步走到坑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连日紧绷的心神骤然松懈，一阵眩晕袭来，险些踉跄跌倒，被身旁兵士连忙搀扶。
“如果不是相柳突然现身，否则今日我等难逃覆灭。”他低声感慨，方才两大至强者厮杀的画面仍在脑海盘旋。
周遭士兵陆续相互搀扶起身，有的照看受伤同伴，有的捡拾破损兵刃，死寂的战场渐渐忙碌起来。
幸存之人看着消散一空的魔气，先前压在心头的死亡阴霾尽数散去，断断续续的欢呼声愈发响亮。
东方玥环顾四周满目伤残，眉间带着忧色：“虽说险胜，但伤亡惨重，后续还要安顿伤员。”
楚风收剑拄地稳住身形，与伏羲二人俯身，一左一右小心托住凌繁身躯，小心翼翼将重伤昏迷的将军从满地碎石中抬离深坑。
凌繁战甲崩裂多处，满身血污，身躯绵软无力，呼吸微弱起伏。
“凌叔！凌叔！少念！快来，看看凌繁将军怎么样了！”伏羲扬声朝着伤员聚拢的方向呼喊。
正在忙于照料受伤士卒的少念闻声，立刻撇开手边伤员，提着药箱快步奔至近前。
她蹲下身，指尖先后探向凌繁脉搏、眉心，灵力顺着经脉缓缓游走，细致探查体内伤势，片刻过后缓缓收回手掌，轻轻摇头，神色凝重。
“将军周身多处骨裂，经脉大面积震损，内脏受魔力重创淤伤严重，灵力本源损耗枯竭。”
楚风眉头紧锁，心头猛地一沉，失声惊道：“伤势这么严重！！？”
楚风下意识伸手攥住少念衣领，眼神紧绷急切：“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救他！”
五指收力过猛，衣襟勒紧少念脖颈，少念猝不及防闷咳数声，抬手不停拍打卡在咽喉处的大手。
一旁的东方玥见状赶忙上前，抬手掰开楚风的手掌，顺势将两人分开。
东方玥对着少念面露歉意，连忙赔话：“对不起哈，他只是太激动了，没有什么恶意！”
楚风方才猛然回过神，看着脖颈泛红的少念，满心懊悔，局促垂首：“对…对不起，我…我只是太激动了。”
少念抬手摩挲了一圈发红的脖颈，轻轻摆了摆手，温声道：“没，没事，我能理解。
眼睁睁看着出生入死的主将重伤濒死，换做是谁都难以保持冷静。”
少念又看了楚风一眼，“何况他是带着你长大的。”
“蛮幽力量太过狂暴，全靠战甲硬扛大半冲击，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
少念一边说着，自药箱中取出疗伤丹药，碾碎混着灵液，小心翼翼撬开凌繁牙关喂服，又取出绷带，仔细为其包扎体表伤口。
“这叶子虽能吊住将军的性命，但总归不是长远之计，需回部落让我师傅出手才行。”
伏羲强压下心中的种种情绪，望着昏迷不醒的凌繁，环顾四周遍地伤兵：“先寻一处安稳空地，搭建临时营帐安置将军，其余伤员也尽快统一安顿医治。”
就在这时，一道沙哑颤抖的声音骤然划破沉默。
一名浑身是伤、甲胄残破不全的士兵缓缓站起。
他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血丝，眼眶通红发胀，脸上还凝着未干的血污，浑身绷着极致压抑的颤抖，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才敢问出这句堵在胸口的话：
“那，那战死的兄弟呢？”
简简单单七个字，瞬间压垮了全场勉强维持的平静。
他声音发哽，喉头不停滚动，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哭声崩出来。
方才厮杀时全员浴血、死战不退，人人都只顾着拼命活下去，可硝烟散尽、尘埃落定，活下来的人终于后知后觉感受到彻骨的悲凉。
遍地断甲残刃，满地血染黄土。
方才还并肩举戈、喊着同一句军令、替彼此挡下魔威的弟兄，转眼间便化作冰冷尸首，长眠在了这片狼藉废墟之中。
四周原本低声闲谈、侥幸活下来的将士，尽数沉默垂首。
有人别过头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有人双肩微微颤抖，埋头盯着脚下浸透鲜血的泥土，眼底酸涩通红。
劫后余生的喜悦在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漫天苍凉与刺骨的悲恸。
所谓胜利，从来都是踩着袍泽的尸骨换来的。
伏羲闻声心口一闷，喉间酸涩难言。
他望着那名满眼赤红、满心悲痛的士兵，又环顾四周遍地忠骨，望着那些横陈战地、再无声息的身影，素来沉稳的心，第一次被无尽的愧疚与沉痛裹挟。
大战大胜，可这胜得太痛、太惨烈。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肃穆与郑重，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对逝者最深的敬畏：
“他们……都是为部落浴血的忠魂。”
“方才局势倾覆，魔威覆顶，是他们以身挡阵、以躯护阵，用性命硬生生拖住冥殛的攻势，替我们争取了一线生机。若无他们舍身赴死，今日无一人能活着站在这里。”
话音落下，晚风呜咽而过，卷起地上细碎的尘土，仿佛亡魂低吟。
那名士兵双目骤然泛红，滚烫的泪水终究克制不住，顺着沾满血污的脸颊滑落，砸在黄土之中。
他亲眼看着同队弟兄为护住阵眼，被魔气吞噬、轰然倒地，亲眼看着无数袍泽前仆后继、血染疆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