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变了。
之前是纱,现在是棉絮。
一团一团从地面涌上来,翻卷着,裹着泥腥气和另一种味道,甜的,腻的,像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腐烂,那气味贴着鼻腔内壁往里钻,舌根泛起一丝黏稠的回甘。
五米外的树干变成了灰蒙蒙的剪影,三米外的人只剩肩部的轮廓浮在白色之上。
张楮墨的嘴角动了一下。
许佳的位置变了,她的呼吸声从后面传过来,又急又浅,像有人在用嘴一下一下吹一个漏气的球。
前方的路消失了。
白雾从地面往上翻涌,一团接一团,像无数只半透明的手从泥土里伸出来,十指张开,把空间一块一块攥进掌心。
张楮墨的眉头皱起来。
“这个雾气不对劲。”叶屿声音不大,刚好被张楮墨听见:“我们靠近一点,以防出现什么特殊情况。”
他看了一眼身后。
陈沐风的轮廓还在,肩膀的线条在雾里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素描,边缘溶解,但形状还在。
许佳的轮廓已经淡到只分得清头和身体的交界。
“出了什么事情,我们还可以互相帮助,不是吗?”
【叶屿你离小漂亮太近了】
【我看他是想借机靠近吧】
【雾这么大小漂亮一个人确实危险】
【小鱼那个瞳孔变化我看到了,他在紧张什么】
【紧张小漂亮跑了呗】
张楮墨嘴唇抿着,他的视线穿过雾气,落向前方某个移动的轮廓。
陈沐风侧过脸看向许佳。
她跑在他右边,嘴唇张开一条缝,气流从齿间进出的声音又急又薄,像一张纸在风里抖动。
“如果脱离大部队。”他的声音没有起伏,每个字都是平的:“最终的结果只有死亡。”
他没有等许佳回应,他加快了速度,他和张楮墨之间的距离从五米缩成三米。五步之后,三米变成两米。七步之后,
身后突然响起的脚步声引起了张楮墨、叶屿的警惕。
两人同时转头向着时后看去。
陈沐风距离他们不到一米。
许佳的位置已经被雾气完全吞掉了
。那个方向只剩一团灰白色的、正在缓慢流动的虚空。
叶屿眉尾往上挑:“风哥。”声音里带着笑意,笑意里带着无害,无害里带着:“那个许佳呢?”
【好双标】
【他刚才对许佳可不是这态度】
【风哥你笑什么笑】
【我数了,他看小漂亮的时候嘴角翘了三次】
陈沐风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看了一眼身后。
“在后面。”
他的视线落在张楮墨身上:“在这种情况千万不能脱离队伍,要是脱离队伍的话,结果只有一个。”
他又看了一眼身后。雾气在那个方向翻涌。
“结果只有死亡。”
【妈呀这是什么态度】
【我怀疑这人身上有什么东西】
【风哥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刚才跟许佳说话是什么语气】
【佳佳努力啊!争口气!】
【我怀疑他是故意的,他刚才和陈佳说完就跑,也不给一点帮助】
【我也觉得陈沐风好像有点正对许佳,那不成是因为刚才阿墨帮助了许佳的愿因?】
【那现在叶屿和阿墨看起来也很亲近,为什么他不针对叶屿】
【叶屿是叶闻璟的弟弟,你觉得他一个C级玩家敢吗?说不定就有紫霄斋成员在看呢】
张楮墨跟着陈沐风的视线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了。
玄珩白色衬衫在雾里变成了浅灰色,轮廓的边缘和雾气混在一起,像一幅正在被橡皮擦掉的铅笔画。
叶屿的手抬起来,握住了张楮墨的手腕。
张楮墨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然后抬起头。
玄珩的脚步慢了半拍。
他的头没有转,余光落在叶屿握着张楮墨的手腕上。
【玄哥脚步重了】
【他是不是看到了】
【好微妙的气氛】
【谁能告诉我为什么玄珩也在关注小漂亮】
“你干什么。”
叶屿对上他的视线。
“你想什么。”他的声音温柔到每个字都像被温水泡过:“我知道你心善。但是心善的前提是保护好自己。”
陈沐风点头,他再次看向许佳消失的方向。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这是里诡异副本。”
【???什么意思】
【他在解释为什么不管许佳?】
【风哥刚才那句话是对谁说的?对小漂亮?还是对自己?】
【为什么我感觉他在找借口】
【什么借口】
【对他自己行为的借口】
叶屿的侧脸在雾里只剩下鼻梁的轮廓。
玄珩的背影已经变成一团灰白色的虚影。
他的视线落在陈沐风身上。
那个男人正盯着许佳消失的方向,眼镜片上凝了一层水珠,水珠顺着镜片往下淌,他没有擦。
许佳站在原地。
雾从四面八方挤过来,贴着皮肤,凉的,湿的,像无数根冰凉的手指在她脸上轻轻划过。
前方那些模糊的人影,一个,两个,三个,像被水浸泡的墨迹,边缘扩散,颜色变淡,然后彻底消失在白色里。
没了。都没了。
呼吸卡在喉咙里,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肋骨之间的肌肉僵在那里,肺叶张不开。
心跳声从胸腔里传上来,震得耳膜发疼。
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有人在她耳边敲鼓。
不是心动,是恐惧。手在发抖。
兔子的耳朵从指缝间滑出去半寸,她赶紧攥紧,指甲嵌进棉布里,掐出四个凹坑。
怎么办。大雾。走散。找不到。诡异。
她在学校学过副本规则,落单是第一条死因。她能找到他们吗?她还能活着见到他们吗?
她的心跳更快了。快到耳朵里全是血液冲刷血管的声音,像有一台很小的机器在她脑袋里运转,转速越来越快,快要爆了。
她往前走。
右脚落地时脚踝传来一阵刺痛,像有人用针从骨头缝里往外扎。
她咬住下唇,把声音压回去。
刺痛变成钝痛,整条小腿都在发酸。
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手指在空中抓了一把,什么也没抓到。
不知道走了多久。
雾里没有时间。
她脸上分不清是雾水还是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兔子的脑袋上,浸湿了一小片绒毛。
全身的衣服都贴在皮肤上,湿冷的,黏腻的,像被人从头到脚裹了一层湿透的床单。
脚踝的疼痛从一点扩散到一整片,从脚踝蔓延到小腿,从小腿蔓延到膝盖,每走一步都在往上爬。
她停了。
因为面前的白雾突然变厚了。
她伸手去碰,指尖穿过去了,但什么东西都没有碰到。那堵墙不是实的,是她的眼睛在告诉她:你走不过去了。
眼眶开始发热。液体在聚集,挂在睫毛上,颤了颤,顺着鼻梁往下滑,滑过鼻翼,滑到嘴角,咸的。
她的视线模糊了。
她眨了眨眼,液体被挤出来,新的又涌上去。
前方什么也看不见。白茫茫一片。像这个世界只剩她一个人了。
就要这么放弃了吗?声音从脑子里的某个角落响起来。
很小,很轻,像一根快要烧完的蜡烛,火焰在风里晃了晃,没有灭。
一张脸从记忆里浮上来——张楮墨。
不是对着所有人笑,是只对着她笑的那种。
她记得他弯腰扶她的时候,他的瞳孔里映着她的脸,她的脸在他的瞳孔里是完整的,是唯一的,是被看见的。
他会等我。
手指一根一根收紧,五根手指攥成一个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个月牙形的印痕。
疼的,但那个疼让她活过来了。
他一定会等我。
她抬起头眼神变了。
如果他知道我……如果他知道我出事了……这么善良的阿墨一定会伤心的吧。
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但口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