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暗室明心,洞天有路
自那日一番激烈争辩之后,邓九公便将自己关在了分给他暂住的那间木屋里,闭门不出。除了女儿邓婵玉每日定时送去饭食、汤药,以及王二麻子等人出于礼节偶尔的探问,他几乎不见任何人。木屋的门扉时常紧闭,静悄悄的,若非邓婵玉每次进出时神色尚算平静,且能明确感知到屋内稳定(虽然略显沉郁)的气息波动,李震几乎要怀疑这位性情刚烈、以忠义自诩的老将军,是否会因“道不同”的愤懑,或是兵败被俘、理想破灭的绝望,而一时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来。
好在邓婵玉还算明理,也更能体察父亲的痛苦。她深知父亲一生以忠君报国、马革裹尸为信念,如今却兵败被俘,险些累及女儿受辱,更被“同僚”一番“离经叛道”的言论冲击了坚守多年的信条,内心正经历着何等的煎熬与撕裂。她不再试图劝说或争辩,只是默默侍奉,将司马韬调配的、有助于恢复元气和稳定心神的丹药,混在汤水里,小心劝父亲服下。她自己也极少在众人面前露面,大多时间待在父亲屋中,或是帮着营地里的妇孺做些缝补浆洗的活计,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定海珠小世界里的日子,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涌动的氛围中缓缓流淌。王二麻子等人依旧每日操练士卒,开垦田地,加固营寨,努力维持着这个小小“世外桃源”的运转。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日李震与邓九公的对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远未平息。邓九公的沉默,像一种无言的质问,悬在每个人心头。而李震那番“只为追随者负责”的宣言,虽然让大多数出身微寒的将士们感到心安与追随的决心,却也难免让一些心中仍存“忠义”旧念的人,感到些许茫然与不安。小世界的法则压制,更是如同无形的枷锁,让李二、司马韬等仙境以上的将领,隐隐感到修为停滞,甚至偶有滞涩之感,这并非错觉,而是此方天地不全,大道不显带来的根本限制。
李震将这些都看在眼里。他没有再去试图说服邓九公,也没有就“忠义”与“生存”的话题再发表任何言论。他依旧每日大部分时间留在外界那个荒凉山洞中,一边巩固那几重粗浅阵法,一边谨慎地放出神识,感知方圆数百里内的风吹草动,同时默默推演自身功法,适应着金仙后期日益圆满、隐隐触及更高门槛的境界。只是眉宇间,也偶尔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何尝不知,将数万人长期禁锢在这方寸之间的小世界,绝非长久之计?尤其是对仙境以上的修士而言,此地如同牢笼,会扼杀他们前进的可能。
这天,李震刚从入定中醒来,正思忖着是否要冒险外出,去更远的区域探听一下风声,王二麻子便来禀报,邓婵玉在外面求见。
李震略感意外,将邓婵玉请入他这间简陋的石室。邓婵玉换下了那身破损的亮银甲,穿着一身司马韬妻子找给她的粗布衣裙,虽不华美,却洗得干净,衬得她清减的脸庞少了几分沙场锐气,多了几分女子的柔婉,只是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郁色与眼底深藏的坚韧,依然清晰可见。她走进石室,对着李震盈盈一礼,姿态标准,带着将门之家良好的教养。
“邓姑娘不必多礼,坐。”李震指了指旁边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墩,语气平和。
邓婵玉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抬头看向李震,清澈的眼眸中带着一丝犹豫,但更多的是下定决心的坦然。“李总兵,”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婵玉此来,并非为家父前日冲撞之言致歉。家父性情如此,忠直刚烈,还望总兵海涵。”
李震摆了摆手,示意无妨:“邓总兵乃性情中人,李某理解。不知邓姑娘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邓婵玉轻轻吸了口气,似乎在下定决心,缓缓道:“李总兵,我与家父蒙您舍命相救,脱离苦海,此恩重于泰山,婵玉与家父没齿难忘。得您收留,暂居此世外桃源,免受刀兵流离之苦,更是感激不尽。”她微微一顿,话锋稍转,“只是……婵玉观王将军、司马先生,以及营中几位将领,修为似乎都……有所滞涩?”
李震目光微动,点了点头:“邓姑娘好眼力。不错,此方天地乃我一件异宝所化,虽可藏身避祸,保全性命,但法则终究不全,大道隐晦。对仙境以上修士而言,在此久居,确有压制修为、阻碍道途之弊。长此以往,恐于修行有损。”
得到李震的亲口确认,邓婵玉眼中忧虑之色更浓,她向前微微踏了半步,语气也急促了些:“李总兵,既然如此,我们……我们总不能一直困守于此。将士们追随于您,是信您能带他们寻一条生路,而非……而非画地为牢,断绝道途。况且,如今外界战火纷飞,西岐与大商激战正酣,我们躲在此处,固然安全一时,可终究是……是坐困愁城,不知外界风云变幻。万一……万一有变,我们连应对都无从谈起。”
李震看着眼前这个虽然经历磨难、却依然保持着清醒与敏锐的女子,心中暗赞了一声。他何尝不知邓婵玉所说句句在理?只是现实困境,如铁锁横江。
“邓姑娘所言,李某岂能不知?”李震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与凝重,“只是如今外界,早已非昔日太平光景。西岐得阐教之助,气运正盛,连战连捷。朝歌……风雨飘摇。我李震,如今在西岐眼中,恐怕比寻常叛逆更可恨。穿云关下,我斧斩西岐姬家两位金仙老祖,此仇不共戴天。西岐上下,尤其是姬发与姜子牙,必欲除我而后快。”
他站起身,走到石室入口,望着外面荒凉的石山,沉声道:“若只我一人,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得?打不过,总还跑得掉。可我麾下,有王二麻子、李二、司马韬、典韦这些追随我出生入死的兄弟,有数千信任我将家小性命托付于我的将士和他们的亲族!加起来数万之众!目标太大,气息驳杂。一旦在外界暴露行踪,被西岐,甚至只是被某些嗅觉灵敏的散修或小门派察觉,引来追兵,届时敌众我寡,我或可仗着修为遁走,他们怎么办?”
他回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邓婵玉:“带着他们,如同背负山岳而行,步履维艰,动辄有倾覆之危。若无万全把握,一处绝对隐秘、安全、且能容纳众人、不影响修行的洞天福地,我岂敢轻易将他们带出此界,暴露于险地?可这样的地方,谈何容易?名山大川皆有主,无主荒僻之地,又岂能避过如今这席卷天下的劫数搜寻?”
石室内陷入沉默,只有山风穿过石隙的呜咽声。邓婵玉能感受到李震话语中的沉重与无奈,那是一种对追随者性命的责任,压得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总兵、敢于劫杀阐教弟子的强者,也不得不步步为营,如履薄冰。
片刻之后,邓婵玉忽然抬起头,眼眸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像是下了某种巨大的决心。她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李总兵,如果……如果婵玉说,我知道一处地方,或许……或许符合您所说的要求呢?”
“哦?”李震霍然转身,眼中精光一闪,“何处?”
邓婵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向前走了几步,离李震更近了些,似乎接下来的话,极为隐秘,不愿被任何第三人听去。她压低声音,缓缓道:“此事……涉及婵玉幼时一段奇遇,除了家父,从未对第三人提及,连母亲和家中亲近仆役也不知。”
她眼中浮现出回忆的神色,声音也变得有些飘渺:“婵玉幼时,不喜女红,性子顽劣,最喜扮作男装,跟随家将出城,到三山关附近的山野间玩耍。约莫是十岁那年,一次为了追逐一只罕见的七彩雉鸡,误入深山,失足跌落一处人迹罕至的幽谷。”
“那幽谷深不见底,四周尽是悬崖峭壁,藤萝密布。我本以为必死无疑,谁知跌落过程中,被几根粗大的古藤拦了一下,减缓了坠势,最后落入谷底一处深潭,虽受了些惊吓,呛了几口水,却侥幸未受重伤。”邓婵玉的叙述很细致,仿佛将李震也带入了当年的情景。
“我挣扎上岸,发现那谷底别有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