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江畔故人
灌江口的水依旧不急不缓地流淌着,千百年来似乎总是这般模样。两岸青山叠翠,掩映着白墙黑瓦的人家,江面上薄雾轻笼,渔舟偶过,橹声欸乃,惊起几只白鹭,一派蜀地特有的温润宁静。
只是这份宁静之下,又隐隐透着些不同。那江水似乎比往日更深沉了,两岸的山也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肃穆。连风过竹林的声响,都隐约带着某种特殊的韵律——那是香火愿力在虚空中的流动,是神道威严在此地扎根后自然形成的场域。
李震收敛了周身气机,如同寻常旅人般,悄然落在那座熟悉的府邸门前。
门楣上“杨府”二字,铁画银钩,隐有宝光流转。府墙高耸,用料考究,其上不时有淡金色的符文一闪而逝。门口值守的,是四名身着简朴草甲、手持长戟、目光锐利如鹰的汉子,周身煞气与香火气息交织——正是杨戬麾下著名的“草头神”。
侧院方向,更有一道隐晦而机警的妖气盘旋,带着犬类特有的敏锐与一丝未驯的野性,牢牢锁着府门前的动静。哮天犬。
“呵,二郎真君,排场不小。”李震心中掠过一丝玩味,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负手而立,平静地打量着这座“二郎显圣真君府”。
他没有刻意隐藏,一丝独属于他自身、混杂着力之法则那迥异于洪荒主流道韵的气息,如石子入水,轻轻荡开。
“谁?”
清冷的低喝自府邸深处响起,一道凌厉神识瞬间扫来。紧接着银光乍现,门口草头神甚至来不及反应,一道身影已立在阶前。
银甲银冠,纤尘不染。额间竖痕微阖,内蕴神光。手中三尖两刃刀斜指地面,刀尖自然下垂,可一股历经杀伐沉淀的锋锐气机已无声弥漫,又在触及李震身前时悄然消散。
杨戬。
依旧是那副俊朗模样,只是眉宇间战场杀神的冷厉淡去不少,多了几分坐镇一方、统御兵马的沉静威仪。银甲下的身姿挺拔如松,与身后府邸、脚下土地的气运隐隐相连,自成一格。
他的目光落在李震脸上,那双能洞察虚妄的眼眸里,清晰闪过愕然、释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是你。”杨戬开口,声音清朗,少了昔日刻意维持的冷峻,“封神台上未见你名讳真灵,便知你定然无碍。只是……后来去了何处?洪荒天地,再无你半点消息。”
语气很自然,手中兵刃低垂,气息平和。封神已毕,立场对立不再,私仇本无,自然无需戒备。
李震笑了笑,带着点调侃:“杨戬,这是打算在自家门口,与我叙旧么?”
杨戬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尴尬,随即恢复平静,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是我疏忽。此地非谈话之所,随我来。”
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凝练银光,朝东面山峦飞去,速度不快,显然在等。
李震轻笑,身形微动,已如影随形跟在数丈之后。他飞遁的方式与杨戬那种凌厉迅捷的道家遁光不同,更近于融于环境、借力而行的滑翔,举重若轻,飘逸自然。
两人一前一后,掠过灌江口上空。下方百姓偶尔抬头,只见影迹一闪,还道是飞鸟或过路修士,并不在意。
数百里外,荒僻山峦。杨戬按下遁光,落在一处视野开阔、怪石嶙峋的山顶。李震随之落下。
山风呼啸,带着深秋凉意与草木清气。从此俯瞰,灌江如带,村镇星罗棋布于暮霭之中。几株古松从岩缝探出,虬枝苍劲,平添寂寥。
确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站定,李震先对杨戬郑重拱手:“穿云关那些幸存的军民,多谢了。”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无论你当时出于何种考量,这份情,我记下了。”
杨戬摆手,神色平静无波:“不必谢我。我保他们,亦是为西岐考量。你当时虽退走,但以你战力与那隐匿之能,若西岐事后清算,难保你不蛰伏报复。届时,西岐高层,包括武王,谁能安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彼时商纣已亡,封神已定,那些残兵百姓,对西岐已无威胁。放过他们,既可彰显仁德,安抚人心,又能免去可能的报复,换取安宁。此乃利弊权衡,无需挂怀。”
话说得直白,甚至冷酷,将利害剖析得清楚,无丝毫涂脂抹粉。这很杨戬。
李震不置可否地笑笑,话锋一转:“前尘旧事,暂且不提。杨戬,我此次前来,实有一事相询。自上次圣人大战,洪荒破碎,我便觅地潜修,至今方出。外界局势,一无所知。思来想去,故人之中,唯你这里,或可得些确切消息。”
他半真半假,以“潜修”带过混沌诸事。
听到“圣人大战,洪荒破碎”,杨戬眉头几不可查地一蹙,天眼深处掠过凝重。沉默片刻,方缓缓开口,声音带上一丝萧索:
“封神量劫……已然落幕。只是,这场杀劫,我阐教与你截教……皆非赢家。”
他抬眼望远方暮色:“赢家,是天庭。更是……西方教。”
“天庭?”李震适时问。
“嗯。”杨戬点头,语气平淡下隐有冷意,“封神榜上正神,多数乃我两教应劫弟子真灵所化。受封神榜与打神鞭辖制,供职天庭,维系秩序。昊天上帝,借此补全天庭神位,算是得偿所愿。只是……”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那些上榜同门,乃至截教道友,生前或是逍遥仙真,或是桀骜大妖,几人甘愿受天庭条框束缚,对昊天俯首听命?多是阳奉阴违,出工不出力。天庭看似得了神祇,实则难收其心,政令难出九天,威信未立。这‘赢’,赢得勉强,内里隐患丛生。”
李震默然。封神榜约束真灵与神位,难束人心。那份不甘,尤其是截教万仙,恐难平息。
“至于西方教……”杨戬语气更冷,带着压抑的鄙夷与怒意,“他们才是此劫最大获益者。趁我东方玄门内斗,那两位圣人四处出手,以‘度化’为名,行掳掠诱拐之实。截教门下,被渡往西方的,不下三千!皆是根基深厚之辈。西方教气运大涨,门庭充实。接引、准提,好算计!”
一声冷哼,道尽玄门弟子共同的郁结。
“如今洪荒,”杨戬收敛情绪,声音低沉,“四大部洲格局初定,但各地混乱依旧。劫气虽散,余波未平。人王天子已定,然诸侯林立,纷争不断。天庭神权初立,威严未固,政令难出九天。西方教势力东渐,于南瞻部洲、西牛贺洲广建庙宇,传播教义,蠢蠢欲动。”
他看一眼李震:“我阐教……玉虚宫已封山,师尊与众位师伯师叔,闭关不出,久不理外事。门中弟子,或上天受封,如哪吒、雷震子;或归隐山林;如我这般,领一方神职,听调不听宣,镇守一地。”
“至于截教……”微微停顿,“碧游宫自通天师叔祖归来,宫门紧闭,禁制全开,万仙无踪。是封山隐世,还是另有所图,外界无人知晓。具体情形,我亦不知。”
寥寥数语,勾勒劫后洪荒全景:破碎山河在自愈,新秩序下暗流汹涌,赢家未必高枕,输家未必沉沦,一切皆在动荡、博弈与缓慢重建中。圣人暂隐,但未来变数仍多。
李震听完,心中了然。封神看似落幕,余音未绝,新棋局或已布下。动荡意味缝隙,缝隙意味机会。
“原来如此。”李震点头,脸色平静,“多谢杨兄解惑。”
杨戬看着李震这副过分平静的模样,天眼微眯,想看出些什么。他总觉得,眼前李震与昔日战场上那人,有微妙不同。不止修为更深,更在于气质,更加内敛,也更难捉摸。尤其那若隐若现、迥异主流的气息,让他隐隐警惕。
但什么也没看出。李震周身似有无形力场,将一切探查柔和而坚定地隔绝、扭曲、化解了。
沉默片刻,杨戬压下探究,转而问:“你呢?如今量劫已过,天地重定,以你现下修为战力,洪荒之大,何处不可去得?只要不主动卷入是非漩涡,寻一处洞天福地,逍遥自在,静参大道,岂不快哉?今后,有何打算?”
问得随意,实有探听动向之意。这样一个变数重现,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