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膜消散的那一刻，气味先到。
泥土、腐叶、远处隐约的腐败酸味。头盔的过滤系统截掉了大部分，但林墨的鼻腔仍然捕捉到了那股属于异世界的独特气味。和之前一模一样。
赵刚的战术手势打出去，二十一个人在三秒内完成了扇形展开。四台火力机器人的武器模块解锁，枪口指向四个象限。装甲车的引擎压在怠速，链炮的液压驱动发出低沉的待命声。
石屋还在，观察阳关，总结起来门这边的时间似乎与地球相反，地球那边开门时是晚上，而这边是早上七点左右。
林墨的目光扫过那栋熟悉的建筑。墙壁上被科研机器人刮取样本的痕迹清晰可见，门口的泥地上还留着上次地质取样钻留下的小洞。
“无人机起飞。”
两架侦察无人机从挂载架上弹射升空，螺旋桨的嗡鸣在寂静的镇子上空格外清晰。实时画面回传到每个人的头盔显示器上。
镇子是空的。
不是“没有威胁”的空。是“和十二天前完全一样”的空。
地穴甲虫的残骸还趴在东北角的废墟里。半截身躯侧翻在碎石堆中，深紫色的甲壳碎片已经发灰，体液干涸后在地面上留下大片灰白色结壳。导弹贯穿的创口敞着，边缘的焦化组织成了粉末状。
没人来收。
林墨在心里算了一下。九天了。奥伦说善后的人一天左右到。但没有来。连甲虫的残骸都没人处理。三阶魔兽的尸体在这个世界应该是有价值的材料，放着不管只有一个原因，没人腾得出手。
赵刚显然也算到了。他没有评论，只说了一句：“转移。按预定方案。”
车队启动。四辆装甲车和三辆发射车排成纵列，沿着镇子外围的土路向西南方向移动。两架无人机一前一后，高度四十米，持续扫描前方地形。
两公里外，一片相对平坦的草地。无人机确认了三百米半径内无生物信号后，车队停了下来。
战士们的动作行云流水。四台火力机器人分散到四个方向，构成外围警戒圈。感知摄像头被钉在几棵树干上，红外和可见光双模值守。两名战士在草地边缘埋设了震动传感器，上次地穴甲虫从地下钻出来的教训，这回不会再被偷袭。
卫星发射车驶入场地中央。
技术兵开始操作。液压支腿撑开，车体水平校准，发射筒从卧姿缓缓竖起。整个起竖过程用了不到四十秒，圆筒顶端的整流罩对准了头顶那片完全陌生的天空。
林墨站在五十米外的安全距离上，仰头看着那根指向天空的白色圆筒。
一颗十二公斤的卫星。搁地球上，这东西连气象监测都不够格。但这颗卫星是特化的侦察型号，在这个没有卫星、没有雷达、甚至可能没有望远镜的世界里，它就是上帝之眼。
“发射程序就绪。”技术兵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六十秒准备。”
赵刚扫了一眼四周。警戒线没有异常。
“发射。”
固体火箭助推器点火。
声音不大，但那股力量是实打实的。白色的烟柱从发射筒底部喷涌而出，卫星载荷在火焰的推送下笔直冲上天空，速度肉眼可见地递增。六秒后突破云层，八秒后变成一个光点，十五秒后消失在视野里。
烟柱被高空的风切变扯成一条弯曲的白线，在蓝色的天幕上缓慢扩散。
如果这个世界有人在附近抬头看天，他们会看到一条从未见过的东西，一道笔直的白色痕迹，从地面射向天穹。
“助推器分离。二级推进正常。”技术兵的声音带着一种压着兴奋的专业腔调，“遥测信号稳定。速度七点三公里每秒。高度一百二十公里，持续爬升。”
七分钟后。
“卫星入轨。高度九百零三公里。轨道倾角八十七度。太阳能电池板展开确认。与地面站通信链路建立。”
技术兵转过头，对着赵刚竖了个大拇指。
赵刚点了一下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林墨注意到他的肩膀松了松。
这颗卫星每四十分钟绕行星球一圈。四个小时后卫星会首次过境，能获得初步信息。
等待的时间不能浪费。赵刚安排人手在发射场周围搭建临时营地。建筑材料是模块化的预制板房，从装甲车的货舱里卸下来，六块板拼成一间，二十分钟一栋。两栋板房背靠背，中间走道连通，分成指挥区和休息区。
林墨搬了一块预制板的时候，发现这东西比想象中轻。他单手就提了起来。上次穿越的时候，这种四十公斤的板材他需要两只手加腰力。
方教官的训练确实有用。但更多的功劳大概属于那段不属于地球的基因。
四个小时。
营地成形。指挥区里，三台通讯终端和两块大屏幕架好了。卫星的下行数据接口测试完毕，信号质量出乎意料地好，这个世界的电磁环境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没有任何人造信号干扰。
“卫星过境。数据下传开始。”
技术兵的十指在键盘上飞舞。第一批影像从九百公里高空倾泻而下。
屏幕亮了。
所有人的呼吸同时停了半拍。
那不是地球。
不是说它看起来和地球不一样。而是它的尺寸就不是地球。
光学相机的广角镜头拍到的地平线弧度，经过轨道高度和视场角的几何反算，技术兵在三十秒内得出了初步结论。
“星球直径……约三万一千公里。”他的声音有点发飘，“地球的二点四五倍。表面积大约是地球的五倍。”
五倍。
数据继续涌入。测绘模块自动拼接轨道扫描的条带影像，一块一块地铺开这个世界的地表全貌。
大陆。不止一块。至少三块主要大陆和数十个大型岛屿，被广阔的海洋分隔开来。北半球有连绵数千公里的树林带，南半球是金黄色的沙漠和赭红色的戈壁交替出现。一条贯穿大陆东西的山脉，海拔估算超过一万两千米，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反射出锐利的白光。
河流网络密得像毛细血管。
林墨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椅子扶手。他是搞计算机视觉的，图像分析是老本行。但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要分析的“图像”是另一个星球的表面。
“标记一下。”赵刚指着屏幕左上角，“那片区域放大。”
技术兵操作卫星调整拍摄角度。影像分辨率从五十米跳到十米，再到三米。
那是他们所在大陆的东北方向。奥仑所说翠绿领的大致方位，距离他们非常近，从卫星缩放地图上看，大约只有八十公里远。
画面里没有城墙。只有一片焦黑的废墟轮廓和四散的营火热源点。
赵刚的嘴唇抿了一下。
数据还在跑。卫星继续沿轨道向前，扫过海洋，扫过第二块大陆的海岸线。
然后它扫到了星球的另一端。
林墨的视线定住了。
那是城市。
不是一座。是一片。
密密麻麻的建筑群覆盖了一块至少五万平方公里的区域。河流穿城而过，桥梁的阴影在三米分辨率下清晰可辨。
而在城市群的中心，几座建筑大到在九百公里高空都不需要放大就能看见。
白色的尖顶对称结构。
林墨见过类似的东西。科隆大教堂、圣彼得大教堂、圣家族教堂。
但地球上没有任何一座教堂有这个尺寸。
最大的那座，长轴目测超过三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