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土路上跑了四个半小时。
少数几名战士轮流守在驾驶室里，其余人缩在货舱的折叠座椅上打盹。装甲车底盘的自动驾驶系统吃这种路况绰绰有余，路面坑洼的数据被激光雷达实时扫描，悬挂系统提前补偿，颠簸被压到了最低。
林墨没睡。他坐在指挥车副驾驶的位置上。车窗外的风景从丘陵变成缓坡，从缓坡变成开阔的农田。
农田。有人在种地。
他看到田埂上有几个模糊的身影，弯着腰在做什么。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那个姿态他认识，全世界的农民弯腰的弧度都差不多。
“有人。”他说。
赵刚在后座睁开了眼。没有完全睡着的那种睁眼，意识一直挂在浅层。他往车窗外瞟了一眼。
“农民。没有武装。”
田间的人影注意到了车队。有两个直起腰，手搭凉棚朝这边看了几秒。然后又弯下去了。
不跑也不喊。看了就看了。
林墨想，要么是这些人的心理素质异常强大，要么就是他们对类似的东西有认知基础。
陈雷从后排探过头。“他们不怕？”
“这个世界有傀儡造物。”林墨想起了资料里的零星记录，“用魔法驱动的机械体。他们可能把我们的车当成某种高级傀儡了。”
车队继续前行。又过了一道浅水河，河面没过车轮的四分之一，水花溅在装甲板上，水渍顺着倾斜的车体流下去。
然后他看见了城墙。
---
天色将暗未暗，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浓橘色。
城墙就在那片橘色的底光里，横亘在平原尽头，像一条深灰色的横线。
近了才知道那条线有多厚。
大石砌筑。每块条石目测半米厚、一米多长，接缝处抹着灰白色的填料。墙面不是平整的，而是带着轻微的向外倾斜角度，底部宽顶部收，这种设计在地球上的古城墙里也常见。
城墙高度，林墨用头盔的测距功能扫了一下。八米二。和卫星影像估算的数据吻合。
墙顶有垛口，间距均匀。垛口后面能看到零星的人影走动，巡逻兵。
城门是木质包铁的双扇门，门洞高约四米，宽度刚好够两辆马车并排通过。门洞上方的石拱刻着一个浮雕，一头狮子。和令牌上那只同款，鬃毛一丝不苟，獠牙微露。
门前的场景比林墨预想的热闹一些。
七八个穿着铠甲的士兵分列门洞两侧。铠甲样式统一，胸口同样是狮子纹章，腰间挎着短剑，几个人还扛着长枪。站姿松弛但不懈怠，老兵的姿态。
门外的空地上排着一条不长的队。十几个人，穿着各异。林墨的目光快速扫过去。
最前面两个穿皮甲的，腰间横着环首刀。皮甲磨得发亮，刀柄的缠绳换过好几次的痕迹。冒险者，或者这个世界叫法里更接近“游侠”的存在。
中间几个像商人，赶着一辆牛车，车上堆着布匹和木箱。
队尾有一个穿灰袍的人，背着一根木杖，杖头没有镶嵌什么东西。学徒？
林墨摸出升级版魔力探测仪。巴掌大小，比实验室版本缩了三分之二，探测距离从五米拉到了四十米。军科院根据上次带回的影音资料和元素核心的数据，花了几天赶出来的。
数据跳出来。
城门口七个卫兵的魔压或者说是魔力强度：80到120之间。
排队的那些人：都在0.1以下。都是普通人。
林墨又扫了一眼自己的读数。屏幕角落常驻的数字：0.4。
比普通人高，但和门口卫兵比还差一截。
陈雷凑过来看了一眼探测仪。“门口的兵比排队的人强不少。”
“城防是一个城市的基本盘。”赵刚在后面接了一句，“应该是这个世界正规军的标准。”
他的语气是职业性的评估。进城之前先摸清对方的武装水平，习惯。
车队减速。引擎声从低吼变成轻哼。
排队的人先注意到了动静。几颗脑袋同时转过来。
牛车上的商人抬了一下手里的缰绳，牛哞了一声，开始躁动。穿皮甲的游侠一只手摸到了刀柄上，另一只手搭在眉骨处挡住夕阳的余光，眯着眼看。
四辆装甲车排成纵列，低矮的楔形车体反射着暮色的橙光，三十毫米链炮的炮管在车顶上微微起伏。
有人小声议论。林墨的翻译装置捕捉到了几个碎片。
“……傀儡？谁家的？”
“这么大？做什么用的？”
“前几天瑟林大人的队伍也用了傀儡运火焰巨狼的尸体，比这个还大。”
瑟林。
五阶大法师。奥伦提过的名字。追暗系法师去了鹰脊谷那位。带着火焰巨狼的尸体回来了，说明那趟出去有收获。五级魔兽的尸体，和三阶地穴甲虫不是一个量级。
林墨在心里记了一笔。瑟林回来了。这个信息有用。
“停车。”赵刚说，“林墨下去。其余人留在车上。武器锁定，不开保险。”
他补了一句：“别吓着人。”
---
林墨按下座位上的安全带，从装甲车侧门跳下来。
靴子落在夯土地面上，外骨骼的液压系统吸收了冲击力，没有声音。但他一米八一的身高加上外骨骼的增高，站起来接近一米九，哑光灰黑色的全身甲在暮光中轮廓鲜明。
排队的人群往后退了半步。不是恐惧，更像是本能的让路。
城门口两个卫兵已经迎上来了。领头那个年纪不大，二十出头，脸上有一道陈旧的刀疤从左颊拉到下巴，但眼神很稳。
他的目光在林墨的外骨骼上停了两秒，从头盔扫到靴底。表情带着一点好奇，但没有紧张。
“来者何人，报上身份和来意。”
声音洪亮，标准的门岗盘查。
林墨的头盔内部，翻译装置的文字已经跳出来了。总装备部用上所有的资料，硬生生在六天内搭了一套初级翻译模型。
精度不够高，有种翻译腔，复杂句式还会出错，但日常交流够了。
林墨激活了外骨骼胸前的外放扬声器。翻译装置把他的中文实时转成对方的语言输出。
声音从胸口传出来，音色有一点金属质感。
“我们是应第三巡逻中队奥伦队长之邀，前来狮焰领拜访。”
卫兵的眉毛抬了一下。
林墨伸手探进战术背心的内袋，拉开拉链，把那块令牌取出来，托在掌心。
深棕色的牌面在暮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狮子头像的鬃毛线条清晰可辨。
刀疤卫兵的目光落在令牌上，瞳孔收缩了一瞬。他从腰间解下自己的一块类似的令牌，材质相同，尺寸稍小，编号不同。
两块令牌靠近的时候，林墨感觉到掌心微微发热，并不是幻觉。探测仪的读数跳了一下，两个令牌之间出现了短暂的共振信号。
卫兵显然也感知到了什么。他点了一下头，表情松了。
“第三中队的令牌，没问题。”他把自己的令牌收回腰间，看了一眼林墨身后的车队。
“奥伦队长一向喜欢结交朋友。”刀疤卫兵的语气变了，多了几分随意，“来找他的人不少。你们不是第一拨，估计也不是最后一拨。”
他侧身让出门洞，朝里面一个年轻卫兵招了下手。
“你带他们去冒险者驿站。”
年轻卫兵小跑过来，看了看林墨，又看了看装甲车，喉结动了一下。
“驿站前三天免费住，后面按天收费。”刀疤卫兵对林墨说，语调像在背一段说过无数次的台词，“安全由狮焰领卫队直接负责。城里不准私斗，不准破坏公物。只要不惹事，你们爱待多久待多久。”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
“狮焰领欢迎每一位朋友。”
这句话的语气不像官方套话。更像是他自己也信。
---
林墨转头看了一眼城门洞。四米高，够装甲车通过。
“车能进吗？”
刀疤卫兵瞥了一眼车队的高度，目测了一下门洞。
“能过”
林墨回头对着通讯频道说了句：“收炮管，低姿进城。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