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移比计划的快。
物资走的是军用运输机,凌晨三点从临时基地起飞,目的地不在航线图上。
林墨和赵刚坐在机舱后排的折叠座椅上,窗外什么都看不见,舱壁隔着发动机的噪音,只剩嗡嗡的震感。
落地后换了车。闷罐一样的军用越野车,窗户贴了遮光膜,外面只能看见大片大片的戈壁。
路况从柏油变成砂石,又从砂石变回柏油,最后钻进了一条没有任何标志的地下隧道。
隧道很长。车灯打在水泥壁上,光斑匀速往后退。
赵刚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呼吸节奏平稳得像在睡觉,但林墨知道他没睡。
车停了。
舱门打开,冷空气扑进来,干燥,带着一股金属和混凝土混合的味道。
林墨跳下车,第一眼看到的是头顶。
不是天花板,是穹顶。
弧形的钢筋混凝土结构向上拱起,最高处至少有五十米,嵌在岩层里的LED灯带把整个空间照得像白昼。
地面是平整的工业地坪,面积大到一时看不到边。左侧停着三辆重型运输车,正在卸货。
右侧是一排连体建筑群,外墙刷着灰色涂料,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更远的地方有吊车在运转,钢索绷直,吊着一个看不清的大型组件往某个方向移。
这不是一个基地。这是一座地下城。
一个穿迷彩的人从建筑群的方向走过来,大校军衔,步子快,四十岁出头,面部线条硬朗,戴着一块军表。直接递过来一摞东西。
平板终端。军绿色的防摔壳,屏幕亮着,已经开机初始化完毕。
“高局长交代过了。”他没有自我介绍,“营区在B-3区,宿舍已经分配好,房间号在终端上。今晚休息,明天早上八点,A-1会议室。”
他指了个方向,一个穿迷彩的士兵已经在那里等着带路。
“有什么问题明天问高局长。”大校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像是还有十件事在排队。
赵刚把终端翻了一下,看了看背面的编号和保密标签,揣进口袋。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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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栋二层的宿舍比之前的隔离室大一倍,独立卫浴,桌上摆着一套洗漱用品和两套换洗衣物,尺码合适。
疲惫感涌来,林墨没有去研究终端里有什么内容,洗了个澡,躺下,三分钟就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那十七个青色的光点围着他的手掌缓慢旋转,数量在增加,二十三,三十一,然后他醒了。
凌晨五点半。窗外没有太阳,墙上的时钟替代了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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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1在地下一层。
林墨推门进去的时候先停了一步。
不是因为人,是因为这个房间本身。
弧形的墙壁没有接缝,整面是哑光的深灰色,嵌着三块超大尺寸的显示屏,左右两块竖置,中间一块横置,分辨率高到站在三米外看不见像素点。
桌子是椭圆形的,表面是哑光黑,内嵌触控面板,每个座位前都有一块独立的子屏幕。空调出风口藏在天花板的凹槽里,空气循环无声。
这和之前那间用折叠桌拼起来的会议室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赵刚已经到了。姜洋和陆远程分坐两侧,面前的子屏幕都亮着。
高栋梁坐在主位,夹克换了一件新的,依然是深色,胡茬刮了,眼袋还在。
桌上每个人面前又摆着一份文件。白纸封面,红色的“密”字,和上次那份在格式上一模一样,但厚度翻了将近三倍。
“先签。”高栋梁说。
没有人翻看内容。赵刚拿起笔,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林墨翻了两页,扫了几行。措辞比上一份更重,涉及的信息层级标注是“绝密/仅限联合政府核心层阅览”。联合政府。不是某个国家,是联合政府。
他签了。
笔放下的三秒后,所有人的平板终端同时震动了一下。
推送通知。两个文件包。
第一个:《萝藦工程总纲:关于人类文明播散与火种延续的最终预案》。
第二个:《地衣计划概要》。
林墨点开第一个文件。
【档案编号:PROJ-MTP-001】
【密级:绝密/仅限联合政府核心层阅览】
【萝藦工程总纲:关于人类文明播散与火种延续的最终预案】
【起草时间,奥陌陌确认撞击后第三年。】
【工程状态,已激活。】
高栋梁等了二十秒,让所有人把第一页看完。
“上次会议我跟你们说过,五十年内地球会遭受一次无法防御的撞击。这份文件是对应的应对方案。”
他点亮了中央的全息投影。一颗深灰色的不规则天体缓缓旋转,表面没有陨石坑,光滑得不正常,像一块被打磨过的铁。旁边浮着参数:速度120km/s,质量约地球1/12,动能等效10万亿颗氢弹。
“在你们接触传送门项目之前,”他开口,声音不快不慢,“可能从新闻上看到过一些消息。人工合成淀粉、高效闭环水循环系统、新型航天食品。媒体报道里说这些是科研突破,民用前景广阔。”
他停了一拍。
“那些都是萝藦工程的副产物。”
会议厅里安静了一瞬。
林墨想起来了。人工合成淀粉的新闻是两年前看到的,当时还转发到了朋友圈,评论区全是“中国科技牛逼”。他没有想过那条新闻背后站着一个要在五十年内把人类散播进银河系的计划。
“萝藦工程的核心目标不是拯救地球。”高栋梁说,“地球必死。这一点在所有数学模型里都是确定的。”
他的语气和说天气预报没有区别。
“萝藦的意思,种子轻而多,随风飘散,落在哪里算哪里。工程的本质是建造数千个独立的深空栖息舱,像种子一样撒出去。不飞向特定目标,而是利用引力弹弓效应向银河系各个方向散射。”
他点了一下桌面的触控板,中间的大屏亮了。
一张示意图。太阳系在中央,向外辐射出上百条弧线,每条弧线的末端标着一个小点,小点旁边的编号密密麻麻。
“主舰负责建造和资源开采。子舱携带胚胎、冷冻配子、文化数据库和基础工业设施。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陆远程盯着那张图,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没说话。
高栋梁切了一页。
七个大字竖排在屏幕上,每个字后面跟着一行简要说明。
“萝藦工程的七大技术攻关。”他一条条往下指。
“水循环系统与生活系统。闭环率要达到99%。尿液、汗液分解出的水全部回收。”
“人工蛋白质技术。昆虫和细菌合成工厂。产出一种膏状物。营养完美,味道不重要。”
“微重力条件下稳定繁育技术。离心机育婴舱,人工羊水,纳米机器人修复DNA损伤。”
“航天人体营养学与改造、生物低温休眠技术、太空疾病治理技术。”
“最后一个,社会原子化预防。”
高栋梁的声音在这一条上慢了半拍,“在狭小空间里飞几千年,人类会分裂、暴乱、产生宗教狂热。这是七个里面最难的一个。技术解决不了人心。”
林墨在终端上快速翻着文件内容。每一项攻关后面都跟着大量的技术细节和当前进度百分比。有的已经走到了验证阶段,有的还停在理论推导。
“萝藦工程是国际合作项目,联合政府层面推进。但你们也清楚,国际合作这种东西。”他停了一拍,“充满不确定性。信息共享有限度,技术保留有默契,每个参与方都有自己的小算盘。”
他没有展开。
“地衣计划是另一条路。”高栋梁点开第二个文件,屏幕上的示意图换成了一个星球的截面模型,地壳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结构点。“核心和萝藦工程相反。不是逃,是扛。重力场锚定,地壳应力调节。试图硬抗撞击。”
他顿了一下。
“可行性不足,目前资源投入远不如萝藦。叫计划不叫工程,就是这个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