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永田町。
  内阁府第三号机要会议室,地下二层。
  走廊门牌写着“档案保管室”。没有窗户,七个人围坐在长桌前,面前各一台断网终端,屏幕亮度压到最低。
  会议已经三个小时了。
  “逐日者计划五个参与方,美方、中方、俄方、英方、法方,四十八小时内完成了正式协议签署。”内阁情报调查室的负责人坐在桌子一端,手指点着屏幕上的时间线,“从提案到签署,四个月。国际合作项目的常规审批周期是三到五年。”
  没人接话。每个人都明白这个速度意味着什么。
  “我们通过三个独立渠道请求参与。外务省正式照会、驻美大使馆非正式接触、以及情调室自有的信息交换通道。”他把三条请求的时间戳和回复状态投到桌面终端上。
  三条线。三个“已读不回”。
  外务省的正式照会在四十八小时后收到了一封标准回函,措辞礼貌到了极点,核心意思一个词就能概括:不需要。
  驻美大使馆的非正式接触更直接。
  对方的科学顾问在一次晚宴上微笑着说,项目参与方已经确定,后续如果有开放的国际合作子项目,会第一时间通知。
  情调室自有渠道的结果最耐人寻味。
  “我们在三个参与方内部都有长期运营的信息节点。”情调室负责人的声音响起,“过去半年,这三个节点的信息产出量下降了百分之九十二。不是被拔掉了,是信息流突然干涸。节点还在运转,还在传递日常情报,但涉及逐日者的内容,为零。”
  桌边一个年纪稍大的人开口了。他的位置在右侧中间,代表防卫省。
  “零。不是减少,是零。”
  “是的。”
  “这说明五个参与方建立了专用的信息隔离机制。跨国、跨领域、跨机构的统一信息管控。”防卫省的人把双手交叠在桌上,“这种级别的保密协同,我在四十年的职业生涯里只见过一次。”
  他没说那一次是什么。在座的人都知道他指的是冷战时期的某个项目。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深空探测任务。”
  这句话终于被说出来了。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不是犹豫,是在确认所有人都到了同一页。
  “从公开信息分析。”经济产业省的代表调出一份报告,“逐日者计划的公开预算为两百八十亿美元,五方分摊。但我们的测算显示,仅推进系统研发成本就已经超过这个数字。算上测试、发射、深空通讯网络建设——”
  “实际投入至少是公开数字的三到五倍。”
  “一千亿到一千四百亿美元级别。而且是在全球经济下行周期中。”
  经济产业省的人推了一下眼镜。“没有任何一个深空探测项目值这个价。”
  桌子另一端,文部科学省的代表一直在翻终端上的技术分析文件。他发言很少,但每次开口都直指核心。
  “我让研究机构的人看了逐日者的公开技术参数。探测器设计巡航速度,每秒三百公里以上。”
  这个数字在桌上引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化学火箭做不到。离子推进做不到。核热推进理论上可以接近,但工程成熟度远远不够支撑一个已签署正式协议的项目。”
  “结论。”
  “他们有我们不知道的推进技术。已经通过验证,已经有信心投入实际任务。”
  情调室负责人把另一组数据推到所有人屏幕上。
  “补充一个时间线上的巧合。”他的手指在触控面板上滑动,“过去三年以及最近这段时间,五个参与方同时出现了一系列看似无关的科研动向。”
  列表展开。
  中方:人工合成淀粉技术突破。闭环水循环系统通过工业验证。千米级超大型航天结构在轨组装技术立项。
  美方:新型核脉冲推进概念验证。深空通讯中继卫星网络扩建。
  俄方:重型运载火箭发射频率增加百分之四十。极地轨道卫星部署密度异常上升。
  欧盟:大规模太空生命维持系统测试。人体低温休眠技术进入灵长类动物实验阶段。
  “单独看,每一项都可以用正常的科研规划解释。放在一起——”
  “它们在为同一个目标做准备。”防卫省的人说。
  “什么目标。”
  问题悬在空中。
  情调室负责人没有直接回答。他切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
  “内阁情报调查室评估结论:逐日者计划极大概率为某一高度机密的国际联合工程的公开掩护层。该工程的真实目标不明,但其规模、保密等级和资源投入指向一个足以改变文明走向的议题。”
  他关掉屏幕。
  “如果评估成立,我们被排除在外意味着什么。”
  没有人回答。因为每个人心里都在翻同一个念头。
  不是“被忽视”。五个经济体费尽心机建立信息隔离,把所有其他国家挡在门外。有意为之的切割。
  “上报内阁会议。”
  说这话的是总务省的代表。按流程,事务次官联席会议的结论应提交内阁会议,由政治层面做决策。
  话音刚落,防卫省的人摇了头。
  “不能上报。”
  几道目光同时投过来。
  “内阁会议的信息安全等级不够。”防卫省的人说得很直白,“如果我们的评估是对的,五方联合体的信息管控能力远超常规。我们内部存在泄露节点的概率极高。任何进入内阁会议议程的内容,四十八小时内会出现在至少两个参与方的情报简报上。”
  “而且,”他补了一句,“内阁会议的常规结论会是什么?'继续通过外交渠道协商'。协商需要时间。我们能感觉到,时间恰好是最紧迫的东西。”
  “所以你的建议是”
  “在事务次官层面处理。”
  下克上。
  三个字没有人说出口,但影子笼罩了整张桌子。
  在这个国家的行政体系中,事务次官是各省厅的实际管理者,政治家来来去去,他们才是机器运转的核心齿轮。
  绕过政治层面自行决策,在历史上不是没有先例。
  “我们的目标是什么。”情调室负责人的提问很精确,“参与?还是获取信息?”
  “先获取信息。”防卫省的人说,“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之前,参与不参与的讨论没有意义。”
  “常规情报手段已经失效。节点枯竭,正式渠道堵死。”
  “所以用非常规手段。”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经济产业省的代表往后靠了靠。“具体方案。”
  情调室负责人把一份简报推到所有人面前。上面只有一个代号和三行文字。
  “目标是逐日者计划推进系统的核心研发人员。美方的。我们掌握了其中两人的个人行程模式和安保等级评估。”
  防卫省的人扫了一眼那三行字。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在第三国进行。窗口期已经确定。”
  文部科学省的代表把终端合上了。没有表态,也没有反对。
  “时间呢。”总务省问。
  情调室负责人看了一眼手表。
  “先遣组昨天已经出发了。”
  桌上七个人同时沉默。
  “昨天”这个词的重量比整场会议所有分析加在一起都重。它意味着这不是一场讨论。是通报。
  在他们坐在这里分析数据、评估风险、讨论流程的时候,行动已经在执行了。
  情调室负责人关掉面前的终端。屏幕彻底暗下去,只剩桌面导引灯的微光照着几张没有表情的脸。
  “还有别的议题吗。”
  没有人开口。
  会议结束。七个人依次离开。走廊里导引灯逐段亮起又逐段熄灭。门牌上写着“档案保管室”。
  与此同时,一架从成田起飞的民航客机正在穿越日本海上空。航班号普通,乘客名单普通。经济舱第三十七排靠窗位置,一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拉下遮光板,合上了眼。
  他的行李架上放着一个黑色双肩包,里面装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三本学术期刊。
  飞机的目的地是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