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程的声音从帐篷那边传过来的时候，林墨正在往回走。
他推开帐篷帘子。陆远程坐在折叠桌前，两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度拉满，数据流在刷。
赵刚站在他背后，双臂抱在胸前，眉头拧着。
“看这个。”陆远程没回头，手指点在左边那台的屏幕上。
林墨走过去。
屏幕上方是一行任务标识。
任务编号：TH-002-01 | 轨道高度：1500 km | 目标：未命名巨行星
下面是一串参数。数字还在跳动，天衡-1每隔几秒刷新一次。
“质量。”陆远程的手指按在第一行数据上。
4.86×10 kg。
林墨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地球质量大约5.97×10。
“八十一倍。”陆远程替他说出来了。
林墨的手从桌沿上移开了。
八十一倍地球质量。这个数字在太阳系里对应的是什么？天王星，八十六倍。海王星，一百零二倍。
“直径三万一千公里。”陆远程切到下一行，“地球的二点四五倍。”
林墨的眉头又拧紧了一点。“不对。”
“哪不对？”
“全都不对。”林墨说，“八十一倍地球质量，二点四五倍直径。意味着平均密度极高。”
陆远程点头。“天衡-1的轨道周期四十一分钟，轨道速度四十三公里每秒。”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一个计算窗口弹出来。“按照牛顿引力公式，表面重力应该是。”
数字出来了。
13.5g。
帐篷里没人说话。
13.5个标准重力加速度。一个七十公斤的人站在这颗星球表面，会承受九百四十五公斤的重量。
骨骼碎裂。血液下坠。心脏停跳。
任何碳基生命都不可能在这种重力下存活。
林墨看向陆远程。
“天衡-1的重力梯度仪实测数据。”陆远程切到右边那台电脑，指着屏幕中央的一个数字。
9.7 m/s。
林墨盯着这个数看了三秒。
9.7。地球是9.8。
几乎一样。
八十一倍的质量，表面重力却和地球几乎相同。
“天衡-1在传感器校验之后重新采集了一次。”陆远程说，“数据没变。它的主控AI察觉数据异常后，主动做了二次校验。校验完，还是9.7。”
赵刚的双臂从胸前放下来。“仪器故障的可能性？”
“天衡-1是引力场测绘卫星。重力梯度仪是它的核心载荷，出厂精度0.001伽，在轨校准又做了一轮。”陆远程推了一下眼镜，“如果这个仪器不可信，那地球上所有同型号设备测出来的数据都要推翻。”
林墨拉了把折叠椅坐下来。
“你往下看。”陆远程说。
他在键盘上操作了十几秒。屏幕上的数据表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幅三维图像。
一个球体。
外壳是蓝绿色的表面地形渲染，透明度调到百分之六十，能看到内部结构。
林墨的手指停住了。
地球的内部结构所有人都在中学课本上学过。
地壳、地幔、外核、内核。同心圆，一层包一层，像洋葱。
密度从外到里递增，最外层岩石圈大约3g/cm，核心的铁镍合金超过13g/cm。规整，均匀，符合物理学对行星形成的全部预期。
屏幕上这颗星球的内部不是洋葱。
“看这个，球谐系数。”陆远程的手指沿着图像边缘的数据栏往下划。“J、J、J、J……高阶项像瀑布一样往下掉。”
他顿了一下。
“这颗星球的内部，质量分布极度不均匀。”
图像旋转了九十度，赤道剖面展开。
林墨看清了。
赤道下方大约两千公里深处，有一条高密度的环状结构。在剖面图上显示为一圈明亮的橙红色带，像一条铁箍，埋在星球的腰部。
“C项异常。”陆远程指着那条亮带，“这个致密环的质量大约是月球的三倍。成分未知。但它的位置和形状非常巧合。”
“巧合到它产生的J引力矩恰好抵消了大部分赤道离心力带来的重力增强。”陆远程像是自言自语。“抵消。不是近似，不是碰巧。是精确抵消。误差在百分之零点三以内。”
林墨盯着那条铁箍。
再往深处看。半径约五千公里的位置，剖面图上出现了一层反常的低密度区。
颜色比周围暗得多，几乎是黑色，像一个空心的气泡嵌在星球内部。
“这层。”陆远程点上去，“J项修正。它的密度异常低，产生的引力效应精确地补偿了中纬度区域的重力偏差。”
“中层有铁箍压赤道，深层有气泡调中纬度。”赵刚把话接过来“你的意思是。”
“两层修正叠加在一起，把13.5g的理论表面重力拉到了9.7。”陆远程靠回椅背。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风从帘子的缝隙灌进来，带着草木的气息。
林墨先开口。“自然形成的概率？”
陆远程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图像切回全球视角，缓慢旋转了一圈。铁箍和气泡在三维球体内部交替出现，就像骨架和肌肉一样，撑着整颗星球的引力场。
“行星形成过程中，可以出现内部质量分布不均匀的情况。潮汐力、撞击事件、放射性元素衰变热、核幔相互作用，都能制造局部的密度异常。”
他推了一下眼镜。
“但不能制造这个。”
他的手指点在屏幕上C项的数值旁边。
“自然过程产生的密度异常是混沌的、不规则的、各向同性的。不会恰好在赤道下方两千公里处形成一个完美的环，质量恰好等于月球的三倍，J矩恰好抵消离心力重力效应。更不会在另一层恰好再补偿J项。”
他关掉图像。屏幕暗了一瞬，只剩数据表的微光。
“这不是天然结构。”
“八十一倍地球质量的星球，表面重力被精确调控到和地球几乎相同。深埋在星球内部两千公里处的致密环，五千公里处的低密度层。两套结构叠加在一起，效果相当于在一颗巨行星的内部安装了引力透镜。”
陆远程继续指着数据。
“这个致密环，质量约为月球三倍，埋在赤道下方两千公里。成分未知。'成分未知'的意思不是天衡-1检测不到，而是它的光谱和密度特征不匹配已知的任何天然材料。”
不匹配任何天然材料。
林墨的脑子里闪过一个词。
M元素。
林墨没说出来。但陆远程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头，语速很慢。
“月球质量三倍的未知物质，排列成精确的环形，嵌在一颗巨行星内部，功能是调控表面重力。”
他停了两秒。
“如果这个东西是M元素，或者和M元素同源——”
他没说完。
不需要说完。
新火路线的核心前提是十万吨M元素。全球工业体系倾尽所有去开采、提纯、运输。而脚下这颗星球的肚子里，可能埋着月球质量三倍的同类物质。
月球质量的三倍是多少？大约2.2×10公斤。
换算成吨。
两千两百亿亿吨。
和十万吨的需求量之间，差了十八个数量级。